宣阳坊官宅·正厅,青瓷香炉里焚着苏氏药行的“醒神香”,烟缕袅袅中,沈清辞正俯身整理案头信函。她腕间羊脂玉镯泛着温润的光——师尊玄昀的神识在识海中低语:“薇儿,王氏此来,名为‘慰问’,实为‘探底’。她要确认你是否真敢与残王结亲,更要看你失势后是否还有反骨。”
“知道了,师尊。”清辞指尖拂过一封北疆来信,抬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她若想看笑话,我便让她看个够。”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管事周伯的声音:“三爷,三太太,老夫人来了,带着春桃姑娘,说是……‘特来探望清辞小姐’。”
苏婉娘手一抖,绣绷上的并蒂莲歪了一针。她慌忙起身,理了理鬓角碎发:“这、这怎么好?老夫人怎会亲自来宣阳坊?快,让墨竹备茶,用上回安远侯府送的‘雨前龙井’——可别怠慢了。”
沈知远放下手中《工部营缮册》,眉峰微蹙:“王氏素来不喜三房,如今清辞‘嫁’残王,她来定没安好心。你且让清辞在屏风后暂避,我出去应付。”
“不必。”清辞已站起身,指尖将信函收入袖中,裙裾纹丝不动,“既然她‘特来探望’,我身为当事人,岂有不见之理?娘若怕,便让墨竹守在我身后。”她看向门口,声音清亮如冰,“周伯,请老夫人到正厅,就说我换件衣裳就来。”
正厅内,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是织金牡丹纹的诰命服,头戴赤金点翠凤钗,却掩不住眼角的刻薄。她身旁站着春桃,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见沈知远进来,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三爷安好,三太太安好。老夫人听闻清辞这孩子要嫁残王,心里实在放不下,特来看看。”
沈知远拱手行礼:“劳老夫人挂心。清辞在屏风后换了件素净衣裳,这就出来给老夫人磕头。”
“不必磕头。”王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宣阳坊官宅虽简朴,却处处透着工部郎中的体面,比沈府西院强上几分,她心中更是不悦,“都是一家人,坐吧。清辞这孩子,命苦啊……”
清辞从屏风后转出,身着月白暗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通身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贵气。她盈盈下拜,声音平稳:“清辞见过祖母。不知祖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心疼你。”王氏拉过她的手,指尖却像冰锥般戳人,“好好的官家小姐,偏要嫁个病恹恹的王爷,还是个‘残’的……你爹娘也是,有着好好的工部郎中官职,可给你找个好婆家,偏要让你去守活寡。”她瞥了眼苏婉娘,意有所指,“三房就你一个女儿,怎舍得?”
苏婉娘眼眶一红,刚要开口,清辞已轻轻抽回手,垂眸道:“祖母说得是。残王虽病,却是先帝幼子、亲王之尊,正妃之位尊贵无匹。清辞能嫁过去,是天大的福分。”她抬眼,目光直视王氏,“不像在沈府,清辞是庶女,又是三房所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入不了您的眼,只能住在西院偏房,连正院的门都少进。”
王氏脸色一僵,干笑两声:“你这孩子,怎说胡话?你是老太爷最疼的三曾孙女,老身怎会亏待你?你周岁时,老太爷还抱你去松风堂呢……”
“松风堂……”清辞轻声重复,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祖爷爷去后,松风堂就锁了。倒是荣安堂,祖母住得可还舒心?听说大房清歌姐姐在吏部尚书的过不如意,二房清宁妹妹嫁了英国公府旁支,都是正经的官宦姻亲,祖母脸上有光吧?”她故意提起大房、二房的婚事,像把刀子扎进王氏的得意处。
王氏被噎住,春桃连忙递上红木匣子:“老夫人,这是给清辞小姐的‘添妆’,虽不值钱,也是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清辞打开匣子,里面是两匹粗布、一支断齿的银簪,还有张皱巴巴的纸——竟是大房周氏写的“贺词”:“闻汝嫁残王,特赠旧物,望汝安分守己,莫要丢了沈家门楣。”
“呵。”清辞轻笑出声,将纸扔回匣子,“大伯母真是‘用心’。这银簪,莫不是当年大房庶子沈清水满月时,我娘随的份子钱买的?如今倒成了‘添妆’送给我,倒也省了她再买新的。”
沈知远猛地咳嗽一声,苏婉娘急得去拉清辞的衣袖,却被她轻轻避开。
王氏的脸涨成猪肝色,她拍案而起:“沈清辞!你放肆!老身好心来看你,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祖母息怒。”清辞不慌不忙地福了福,语气愈发平静,“清辞知祖母‘好心’——好心提醒我,嫁残王是‘下嫁’;好心告诉我,在沈府受气是‘应该’;好心送我粗布旧簪,让我‘安分守己’。可祖母忘了,清辞已不是那个在西院抄书、被大房丫鬟泼脏水的庶女了。”
她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从青州移来的老梅,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残王虽病,却握着黑云骑旧部;虽‘残’,却是圣旨亲封的亲王。清辞嫁过去,是正妃,有王府撑腰,不用再看人脸色。不像在沈府,祖母您动动嘴,大房就能扣我的月例,二房就能占我的院子,连奶娘周妈妈想给我做件新衣裳,都得看大太太的脸色。”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清辞,“你这孽障,竟敢顶撞老身!”
“顶撞?”清辞忽然转身,眸中寒光乍现,“清辞怎敢顶撞祖母?只是觉得,祖母今日来,怕不是‘慰问’,是来‘兴师问罪’还是看笑话的?这不都是您的‘安排’吗?现在又觉得我这是“攀高枝”了”。
她向前一步,逼近王氏,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可祖母别忘了,我沈清辞的婚事,是圣旨定的。您就算有天大的不满,也只能跪在荣安堂里骂几句,还能如何?难不成,您想让大房、二房去告御状,说‘三房庶女不配嫁亲王’?那您可得先问问,大房清歌姐姐的吏部尚书公公,二房清宁妹妹的英国公府婆家,敢不敢跟残王府对着干!”
王氏被她的话震住,春桃更是吓得后退半步。沈知远一直沉默,此刻才缓缓开口:“母亲,清辞年纪小,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若没别的事,我送您出府吧。”
“站住!”王氏回过神,从袖中掏出个锦囊扔在桌上,“这是老太爷留下的‘家训’,说三房子孙若遇大事,可打开一观。今日你既敢忤逆老身,就当着老身的面打开,看看你祖爷爷是怎么教你的!”
清辞看了一眼锦囊,上面绣着“松风堂”三字,正是沈老太爷的遗物。她伸手拿起,却并未打开,而是轻轻放在王氏面前:“祖爷爷的‘家训’,清辞自会好好珍藏。只是今日祖母来,想必不是为这个。清辞斗胆问一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祖母说得是,残王是亲王,嫁过去是正妃,不比在沈府要受气,可自在多了,是不是祖……母……?”
“祖……母……”二字拖得极长,尾音带着刻意的停顿,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王氏的痛处。
王氏的脸瞬间惨白,她指着清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终甩袖而去。春桃慌忙捡起红木匣子,追了出去。
厅内一片死寂。苏婉娘捂着脸,泪水无声滑落:“清辞,你不该这么跟老夫人说这话……她毕竟是你的祖母……”
“娘。”清辞扶住母亲,声音软了下来,“她不是祖母,是容不下我的仇人。您看她送的东西,哪件是真心?若我真在沈府‘安分守己’,下场只会比那些下人更惨。”她看向沈知远,“爹,您说,我说的可对?”
沈知远拾起桌上的“家训”锦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针脚:“你祖爷爷若在,定会夸你做得对。他最恨的,就是这等虚伪的‘规矩’。”他看向窗外,王氏的轿子已消失在街角,“从今日起,三房与沈府,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沈清瑜从后堂冲出来,攥着拳头,“她刚才那样说姐姐,我、我去找她理论!”
“清瑜,别去。”清辞按住弟弟的肩,眸中闪过一丝暖意,“跟这种人,无需多费口舌。她要的,就是我们生气、失控,然后抓着把柄去告状。我们偏不如她愿。”
墨竹端着茶进来,手还在抖:“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奴婢都吓死了。”
“怕什么?”清辞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有爹娘在,有赵虎在,谁也伤不了我。”她看向沈知远,“爹,您之前给的‘勘河令’,我收好了。若王氏真敢闹到工部,我就让李肃出面,看她敢不敢动工部郎中的女儿。”
沈知远笑了,这是王氏走后他第一次笑:“好,我的女儿,就该有这样的底气。”
苏婉娘擦干眼泪,握住清辞的手:“娘以前总怕你吃亏,如今才明白,我的清辞,早就长大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宣阳坊官宅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清辞望着远方,师尊玄昀的神识再次浮现:“徒儿,这一步走得对。家族决裂,方能新生。”
她轻轻点头,眸中映着夕阳,明亮而坚定:“是啊,与其在沈府的泥潭里挣扎,不如自己劈开一条路。残王府也好,黑云骑也罢,总好过看人脸色过日子。”
墨竹收拾着桌上的粗布和银簪,嘟囔道:“这些东西,扔了算了。”
“别扔。”清辞拿起那支断齿银簪,“留着。日后见了王氏,我再给她送回去——连同她的‘家训’一起。”
众人哄笑起来,连一向严肃的沈知远都露出了笑容。笑声中,宣阳坊官宅的门紧紧关上,将沈府的虚伪与恶意,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