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独孤蟾准时来到长老院正殿门前。
正殿在教皇殿东侧,是一座独立的石质建筑,通体由白灰色的岩石砌成,比教皇殿矮了一截但占地极广。殿门前立着两排白袍执事,看见独孤蟾胸口的九环徽章和手中池渊给的白色令牌之后侧身让开了通道。他沿着正殿的中轴线往里走,穿过三重殿门,最后一重门内是一间宽阔的议事厅。
厅堂尽头的高台之上坐着一个老人。那人面容清癯,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比白剑尘的银发更浅更淡,近乎纯白。他的白金色长袍上绣着九朵金花,每一朵都细密精致,和池渊的三朵金花相比显得格外沉厚。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目光落在独孤蟾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平淡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终于上门的物件。
池千秋。武魂殿长老院首席,白金圣光的最高境界修习者。
“坐。”池千秋抬手指了指高台下方的一把椅子。
独孤蟾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级石阶,距离不远不近。池千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池渊跟我说了你的来意。你想看祖兽当年被白金圣光击中的那个位置的详细记录。”
“是。”
池千秋从袖中取出一卷更厚的档案递下来,比池渊给的那几页多了将近十倍。独孤蟾接过来翻开,里面记载了当年围杀祖兽的完整行动报告,包括参战人员的名单、白金圣光的使用记录、祖兽逃遁的路线、以及后续的搜索过程。其中有一页详细记录了三道白金圣光打入祖兽体内的角度和位置,附带了一张比之前那张更精细的示意图。
他仔细看了那页记录。三道白金圣光分别从三个方向打入,其中两道打在了祖兽甲壳上,被甲壳弹开了大半,只在壳面留下了焦痕。但第三道白金圣光从祖兽真身蟾背上的九点环带断口处打入,角度刁钻,直接切入了圆环的内部。那一击打断了仪式的运转,祖兽的归元之力从断口处溃散开来,没有完成闭合。
“第三道圣光是谁打的?”独孤蟾抬头问。
池千秋沉默了一阵。“我父亲。上一代白金长老,池渊和我的父亲。”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独孤蟾,“他打完之后就后悔了。祖兽没有攻击过武魂殿的人,它只是在尝试闭合环带,某种意义上是武魂殿的先辈们误会了它的意图。”
“误会?”
池千秋从高台上站起来,负着手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帛画,画的是血蟾族祖兽的完整形态。九颗毒囊的排列和独孤蟾武魂真身一模一样,蟾背上的九点环带首尾相接,唯独在闭合处留着一道极细的间隙。画师显然见过祖兽真身的完整状态,把环带的闭合过程也画了出来——圆环闭合的瞬间,九点环带的光芒汇聚于一点,那一点从暗金色转为纯白色,整个圆环随之化为一道虚影融入蟾身之中。
化虚。
“我父亲晚年一直在研究祖兽的遗骸,他认定化虚的关键就在白金圣光里。”池千秋站在帛画前,背对着独孤蟾,“白金圣光的属性和归元之力相克,但相克并不意味着不能相生。我父亲认为祖兽的环带断口之所以无法闭合,是因为它缺少一种能切割归元之力的外力。白金圣光就是那把刀。以白金圣光从外部切入环带断口,归元之力才能在内部完成最终的融合。”
独孤蟾站起来看着那幅帛画。化虚的瞬间被画师精准地捕捉下来,九点环带化为虚影融入蟾身,武魂真身从实体转为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状态。如果化虚之后真身可以虚实转换,那它的战斗方式将不再受实体限制,穿墙、遁地、瞬移都将成为可能。
“你父亲做到了吗?”
池千秋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瞳里有一层很淡的怅然。“没有。他晚年一直在尝试用白金圣光辅助自己闭合某种类似的圆环,但他修的功法和你的九转化毒完全不同。他失败了。”他顿了顿,“但他在失败之前把所有的研究记录都留了下来。那些记录里有一个结论——化虚需要两个人。一个从内部运转归元之力,一个从外部以白金圣光切割。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独孤蟾把帛画上的细节和池千秋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化虚需要白金圣光从外部切割,而整个大陆能把白金圣光练到足够精纯程度的人,只有一个。
他抬头看着池千秋。
老人站在帛画前,银白长发披散着,灰蓝色的眼瞳平静而坦率。他没有主动提出帮忙,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在等独孤蟾开口。
独孤蟾沉默了几息,把档案合上收好。他走到石阶前冲池千秋微微弯了弯腰。
“池长老,我需要你的白金圣光。”
池千秋看着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稳。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化虚之后你的武魂真身进入虚实转换状态,我需要留在你身边观察整个过程。这是白金圣光第一次被用于辅助他人闭合归元环带,我想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池千秋顿了顿,“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可以开始。地点你来定。”
独孤蟾想了想。化虚的过程需要在归元之力最浓厚的地方进行,冰火两仪眼是最合适的位置。他点了点头。
“明天出发去落日森林。路上大概要走八天。”
池千秋应了一声,从高台上走下来,步履比想象中轻捷。他经过独孤蟾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瞳里那层审视已经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对未知事物的专注。
“你师父是独孤博?”
“是。”
“他当年在武魂殿的通缉令是我签的撤除令。”池千秋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回去替我带句话——当年的事,对不住。”
独孤蟾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没有说话。他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把那幅帛画又看了一遍,画上祖兽化虚的瞬间被定格在笔墨之间,九点环带的光芒汇聚于一点,纯白色的光点融入蟾身,真身从此虚实无碍。
他把档案收好,转身走出正殿。暮色中的武魂城已经亮起了满城灯火,教皇殿悬浮在半空中,幽紫色的光芒铺了满城。他走在黑曜石街面上,脑子里把池千秋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化虚需要两个人,一个从内部运转归元之力,一个从外部以白金圣光切割。
明天出发回落日森林。池千秋跟在后头,白剑尘和师父会在洞口等着。九瓣幽兰的三朵花已经采了,根茎还在土里。冰火两仪眼的泉水日夜不息地冒着泡。
他加快脚步朝接待馆走去,掌心里的血蛤蟆武魂安静地伏着,九点环带在核心处缓缓旋转,归元之力流转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