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料子我连在内坊大拍会上都没见过。”
“腰上……腰上那是什么令牌?黑底龙珠……天爷,那是九曲水牌!”
“他娘的,碧波水坊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吴常一路行到坊市入口的长阶处,脚步不曾乱过半分。
他沿着青石阶向上,湖水在头顶被无形力量分开,月光从水面落下来,像一条银白色的路直直铺到他脚下。
他踩上月下湖面,足尖一点。
“走了。”
青色身影在碧波潭上踏出一条笔直水线,衣袂翻飞间,带起一层细碎如星的水雾。
半空中,几只夜行的水鸟被那气息惊起,扑簌簌掠向远处的山影。
月光和湖光混成一片。
吴常的身影渐渐没入夜雾深处,只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水纹,荡开又散了。
鳖帅站在水晶阁顶层的露台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身后,蟹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大管家,要不要派两个得力的跟上去,摸摸他的底?”
“不用。”
鳖帅声音很淡,像被夜风吹散了半分。
“这种人,要么真是从云端下来的,要么就是比黑水渊还深的角色。”
“不论哪种,你我都惹不起。与其盯着,不如把商约上的事一件件做漂亮了。”
他摊开掌心。
盒中两枚上品聚灵丹静静躺着,丹纹金光流转,像两轮缩小的太阳。
“去准备吧。公主寿宴的礼单,把冰魄法衣列在首位。”
“另外,把丙字七十三号那块地,从坊市地契上划掉。”
“以后那地方,只给一个人摆。”
湖风起,吹散了他后半句话,只听见一声叹息。
“碧波水坊,要起风了。”
……
从碧波潭到盘丝岭,吴常只走了一天半。
去时压着脚步,回时心里揣着一缸无根灵水,脚下自然快了几分。
离山门还有半里地,他便听见了声响。
那声音从黄花观方向穿过薄雾传来,又细又碎,混在山风里,不仔细听几乎被盖过去。
吴常却一下就听出来,是小七在哭。
他心头一紧,脚下用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掠过最后那片毒瘴林。
山门前的石阶上,七只彩色团子挤成一团。
朱红站在最前面,背壳上还凝着露水,复眼直勾勾盯着山下。
她身后,朱橙用前爪抱着朱紫,那丫头正哭得浑身发抖,细腿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胸前绒毛洇湿了一大片。
看见吴常的身影从晨雾中浮现,朱红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随后“叽”地一声尖叫,甩开步足朝山下疯跑。
剩下六个妹妹愣了一瞬,呼啦一声全跟了上来。
吴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七只彩毛团子扑了个趔趄。
小七顺着他的裤腿爬上来,一头扎进他颈窝,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叽叽”叫个不停。
师兄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仰了仰脖子,觉得鼻腔里泛起一股极酸的味道。
“行了行了,师兄不是回来了吗。”
他一只手兜住小七,另一只手挨个摸了摸凑上来的脑袋。
摸到四妹朱绿时,那丫头用前爪捧住了他的手腕,把脸埋进他掌心。
木灵之气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体里钻,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
“再哭眼睛肿了,明天还怎么给灵田松土?”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老牛光着膀子从山门里冲出来,肩上还扛着半截断犁,跑得地都在颤。
他冲到吴常面前,手足无措地站定,又往后退了半步,牛嘴张了又合,最后“砰”地一声单膝跪地,眼眶通红。
“观主!您可算回来了!”
“老牛无能,护山十天,愣是没让山里一头野狼靠近灵田半步!”
他抬起头,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邀功和想念,额角还贴着片新鲜草叶,像个刚从田里跳出来的泥人。
吴常憋了两秒,笑了。
“算你有功。今晚赏你两颗辟谷丹。”
老牛“哞”地一声站起来,咧嘴笑得比山花还灿烂。
二姐朱橙一脸嫌弃地爬过来,用前爪指了指吴常衣襟上沾的蛛丝和泪渍,又指了指自己刚给他缝好的新袍子。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刚穿上就弄这么脏。
“我的错,洗。”
吴常投降。
回了黄花观,吴常没急着休息。
他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庭院的石桌上。
“都过来,发东西。”
七个师妹立刻围成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只青木药篓。
吴常先摸出几枚丹药,是临出坊市时顺手买的水蜜灵丹。
这是碧波水坊外门铺子的零嘴,灵气温和,胜在甜味足,专给未成年的小妖当糖丸吃。
他给七个师妹一人分了一枚。
小七拿到手就吞了,甜得眯起眼,两条后腿直蹬地面,像踩了电门。
吴常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后颈皮,又摸出一串细碎的海贝风铃。
“这是给朱红的,回头挂在大殿门口,风一吹能听见碧波湖的水声。”
朱红愣住,复眼里水光又浮了起来,上前用口器轻轻碰了碰风铃,发出极细的“叮”声。
“还有二姐的,龙宫织坊才有的金丝流苏。”
“五妹,这个是精铁发条盒,拆着玩。”
“六妹,这一卷墨蛟毫,画符用。四妹……”
他蹲下来,从药篓最底层掏出一只用青玉雕成的小铲子,仅巴掌大,通体温润。
“万圣龙宫外头的水药园子,才用这等玉铲。”
“往后给仙芝松土,用这个。”
四妹朱绿接过玉铲,木灵之气一激,铲面上竟浮起一层极薄的翡翠色,她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
老牛在一旁羡慕得抓耳挠腮,又不好开口。
吴常见状,从箱底抽出一对精铁护腕。
“你的,试试。”
老牛接过去,往腕上一扣,大小刚巧。
他活动两下牛臂,护腕表面浮起淡金灵纹,韧而不重。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像头刚套上新犁的小牛犊。
分完东西,吴常被师妹们拽着讲碧波水坊的事。
他坐在石阶上,小七趴在左膝,朱红卧在右足,剩下几个围成半圈,听得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