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没有回答。
下山的路,三个人走得很慢。
男人走在姜岁左侧,明走在右后方。这个站位,谁也没安排,但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
“你叫什么?”姜岁忽然问,“总得有个称呼。”
“随便。”
“随便不行。”
男人想了想。
“那就叫‘旧’吧。”他说。
“旧?”
“旧的。”他说,“三千年前的那个。现在这个是不是,我不确定。”
姜岁没笑。她觉得这个字很沉。
“明。”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还有他。”
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
“又是这句。”
“因为是真的不确定。”明的声音低下去,“姜岁,三千年前那天,我记清的东西不多。我记得碑碎了,记得你在,记得有一把剑挡了一下。但那个挡的人是谁,我……”
他停了一下。
“我记忆里,是空的。”
姜岁停下脚步,转过身。
“空的?”
“不是忘了。”明说,“是空的。像是那块地方,本来就没有东西。”
姜岁看着他。
“你是说,有人把那段抹掉了?”
“我没这么说。”
“但你想这么说。”
明没有否认。
“我只是说,”他最终道,“存在这种可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姜岁的声音有点冷,“存在这种可能。可能。可能。明,你三千年了,能不能有一次,说点确定的?”
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伞,站在原地,伞面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阳光从伞沿漏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小片。
“有一个。”他终于说。
“什么?”
“确定的那个是,”明说,“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不是三千年前那个,只要他站在这儿,你就要小心。”
“为什么?”
“因为,”明抬起眼,“未生最擅长的,不是骗你。是让你自己骗自己。”
回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沉香在门口等着,看见姜岁,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干娘,”他小声说,“我今天又咳了。”
“咳得厉害吗?”
“不厉害。”他摇头,“就是……有时候会做梦。”
“梦见什么?”
沉香犹豫了一下。
“梦见一个院子。”他说,“和咱们这个一样。但里面没有人。桃花开着,茶是热的,就是没有人。”
姜岁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
“还有呢?”
“还有……”沉香低下头,“有个人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在等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彦昌从廊下抬起头。杨戬的断刀,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沉香。”姜岁走近和他平视,“那个院子,你以前梦见过吗?”
沉香想了想。
“好像……有过一次。”他说,“很久以前。但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是好事。”姜岁说。
“为什么?”
“因为记清了,”姜岁说,“就会想去。”
沉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岁站起身,转头看向明。
明站在院门内,没往里走。他看着沉香,眼神很复杂。
“明。”
“嗯。”
“你过来。”
明沉默了一瞬,走了过来。
姜岁把袖中的三样东西取出来,摊在掌心:伞骨碎片,化了的糖,还有那片旧剑刃。
“你看。”她说。
明低头看着。
很久。
“糖是沉香的。”他最终说。
“嗯。”
“伞骨是我的。”
“嗯。”
“那片……”他顿了顿,“我不确定。”
“你每次都说不确定。”
“因为真的不确定。”明说,“姜岁,这片碎片上的气,和那个人的剑,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新了。”明说,“三千年前的东西,不该这么新。”
姜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是说,这是最近才……”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还是想说。”
明没有否认。
“你干啥这样和我绕弯子,烦死了,打直球你能累死吗?”姜岁双手插腰丝毫没有了上古神脉的威严,因为之前在外面她好面,只能一直装高冷^o^。
明却笑了,眼睛一直追随着她,但凡姜岁停下抬个眼就能看见,因为这次他大胆了,他没有遮掩了。
夜里,姜岁没有睡。
她坐在廊下,又把那片剑刃碎片放在膝上,一遍一遍地看。
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还是隔着一个身位。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姜岁说,“如果未生真的在等我们内部乱起来,那它现在,应该已经很满意了。”
明没有接话。
“你看,”姜岁继续说,“现在有一个人,来历不明。有一片碎片,来路不清。有一个孩子,开始做梦。还有一个你,什么都说‘可能’。”
“嗯。”
“这已经够了。”她说,“不需要它再做什么,我们自己就会开始猜。”
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做一件它没算到的事。”
“什么事?”
姜岁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先把自己弄清楚。”她说。
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姜岁说,“它之所以能挑我们,是因为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它认得出来的东西。执念、不舍、亏欠、遗憾……这些都是它的把手。”
“所以?”
“所以,”姜岁说,“如果我能先搞清楚,我自己身上那些‘把手’,到底是哪来的——”
她没说完。
明替她说了。
“——它就没法确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它自己种下去的。”
“对。”
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这很难。”他说。
“我知道。”
“而且可能没用。”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姜岁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膝上那片碎片。月光很淡,照在刃上,那道细裂纹显得格外清楚。
“因为,”她终于说,“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不恢复所有记忆,那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不是我的。”
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包括选沉香,或者选我?”
“包括。”
明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你可能会发现,”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你选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把伞往身侧挪了挪,“有些选择,三千年前就定好了。你现在做的,只是把它走完。”
姜岁的心,猛地一跳。
“你知道些什么?”
明没有回答。
“明。”
“……我不知道。”他说。
“你又说不知道。”
“因为这次,”明顿了顿,“是真的可能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出事了。
不是沉香。
是那个叫“旧”的男人。
竹悦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院墙外的石阶上,剑横在膝上,人还是清醒的,但眼神不对。
“怎么了?”竹悦问。
“没事。”男人说。
“你脸色不好。”
“我一直这样。”
竹悦没再问,转身去禀报姜岁。
姜岁赶过来的时候,明已经站在不远处了。他撑着伞,没有靠近。
“怎么回事?”姜岁问。
男人抬起头。
“我梦见那个院子了。”他说。
姜岁的脚步,停住了。
“哪个院子?”
“沉香梦的那个。”男人说,“空的。桃花开着,茶是热的,没有人。”
“你也会梦到?”
“会。”男人说,“而且我梦里,有人。”
“谁?”
男人沉默了一下。
“一个背对着我的。”他说,“和我现在这个姿势一样。”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姜岁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
“不记得。”男人说,“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他手里,”男人抬起眼,“也有一把剑。和我这把,是一对。”
姜岁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是说,”她缓缓道,“还有个人?”
“我不知道。”男人说,“我只记得这个。”
“明。”姜岁没有回头。
“嗯。”
“你怎么看?”
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的看法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可能都记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一直以为,未生是在挑容器。”明说,“但如果它其实是在……拼东西呢?”
姜岁猛地转头。
“拼什么?”
“我不知道。”明说,“但如果是拼,那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是它的一块。”
那天下午,姜岁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刘彦昌、杨戬、悟空、哪吒、竹悦,还有沉香。明站在院门内,没有进来。
“有件事,我要说清楚。”姜岁站在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师父你说,俺老孙和你可是家人的交情!”悟空说。
“未生最近在动。”姜岁说,“它动的方式,不是抢,是引。它让我们各自做梦,各自看见一些东西,然后各自去猜。”
“猜什么?”杨戬问。
“猜彼此。”姜岁说,“猜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猜谁该被牺牲,谁不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的意思是,”刘彦昌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都不是真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姜岁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只要我们开始互相猜,它就有得吃。”
“那怎么办?”哪吒问。
姜岁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院门内的明。
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的想法是,”姜岁最终说,“我们不猜。”
“不猜?”悟空挑了挑眉,“那怎么防?”
“不猜,不等于不防。”姜岁说,“不猜,是指我们不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给任何人下结论。谁有异常,谁自己说。说不清的,先隔离,但不定性。”
“隔离谁?”
“先隔离我自己。”姜岁说。
院子里,一片哗然。
“为什么是你?”竹悦第一个问。
“因为,”姜岁说,“我身上的东西最多。伞骨、剑刃、还有三千年前那段谁都说‘不确定’的记忆。如果未生要下手,我最容易被做手脚。”
“那你不就……”刘彦昌欲言又止。
“我知道。”姜岁说,“所以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哪天开始说一些你们没听过的话,”姜岁说,“或者做一些你们没见过的决定——”
她停了一下。
“——别问我。直接把我绑起来。”
沉香忽然开口了。
“干娘。”
“嗯?”
“那如果,”他的声音很轻,“是你自己不知道呢?”
姜岁愣住了。
她看着沉香,很久。
“那你就提醒我。”她说。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你?”
“你不用知道。”姜岁说,“你只要提醒。剩下的,我自己判断。”
沉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明在院门内,一直看着。
散场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姜岁和明。
天已经黑了。桃树上的残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方才那段话,”明说,“是临时想的?”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想的?”
“从桃山回来那天。”姜岁说。
明沉默了一下。
“你比我以为的,”他说,“准备得早。”
“我一直都在准备。”姜岁说,“只是没想好怎么说。”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今天那个男人,”姜岁说,“开始做梦了。”
明的手指,在伞柄上微微一紧。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姜岁说,“我怀疑的是‘做梦’这件事本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姜岁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一个两个都梦到同一个院子,那这个院子,就不是梦。”
明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你是说,那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姜岁说,“但我知道,如果它是真的,那未生就不只是在‘引’我们。它是在……把我们往一个地方聚。”
“聚做什么?”
“不知道。”姜岁摇头,“但通常,把东西聚到一起,是为了下一步。”
风又起了。一片残叶落下来,旋转着,最终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和上次一样。
谁也没去捡。
“姜岁。”过了很久,明才开口。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打磨。
“如果那个院子是真的,”他终于说,“那它可能不是未生造的。”
姜岁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把伞往身侧挪了挪,露出半张脸,“它可能是……你造的。”
姜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
“我不确定。”明说,“但三千年前,界碑碎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明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记不清了,就给我留个地方,让我能回去。’”
姜岁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
“你记得这句话?”她终于问。
“记得。”明说。
“为什么记得?”
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片残叶。
“因为,”他最终说,“那句话,是我答应的……”
姜岁没有说话。
“三千年前,界碑碎的那一刻,”明继续道,语速比平时慢,“你抓着我的伞骨,说了这句。我当时说‘好’。然后碑就碎了,再睁眼,我在山道上,伞断了一截,你在别处。”
“所以那个院子——”
“可能是你留给自己的。”明说,“也可能,是有人借着这句话,替你造了一个。”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明抬起眼,“如果是你造的,那它是你的退路。如果是别人造的,那它是入口。”
姜岁慢慢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明说,“至少现在不能。要分辩,得有人进去一次。”
“谁?”
“不知道。”明说,“但一定不是最先想到要进去的那个人。”
姜岁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所以你在提醒我。”
“我在提醒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明沉默了一瞬。“包括我。”
那天夜里,姜岁在灯下把三样东西重新摊开。
伞骨碎片,化了的糖,旧剑刃。
她没碰,只是看。
看到后半夜,她忽然发现一件事——那片剑刃的裂纹,比昨天长了一点。
不多,也就一线。但她记得清楚,昨天那道线到剑身三分之二处就断了,今天已经过了那道痕。
她没声张,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袖中。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竹悦。
“桃山那个坑,”她说,“你再去看一次。”
“又看?”竹悦有点意外,“昨天不是看过了?”
“今天再看。”姜岁说,“如果土还是新的,说明没人动。如果土变旧了——”
“变旧了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填过,又有人挖开。”姜岁说,“而且动作很快。”
竹悦看着她,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姜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
风从院墙外过来,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子光秃秃的,像谁伸出来的手。
她忽然想起明昨天那句话——“有些选择,三千年前就定好了。你现在做的,只是把它走完。”
她当时没接。现在她想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今天让竹悦去看的这一趟,算不算也在“走完”里面?
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别停。停了,才是真的被人替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