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婉发来的这条带着感叹号的“懿旨”。
林知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生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不是吧?我这才刚从你那个惊险刺激的灵感刑场下来,连口水都没喝,现在又要上你家的家宴刑场?”
他指着屏幕上那句“把家里那瓶珍藏的茅台打开了”,只觉得肝区隐隐作痛。
“你爸酒量怎么样?喝多了不打人吧?”
沈清秋收起手机。
那张冷艳的脸上,刚才的绝望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金牌主编的应激机制再次启动,她理了理风衣的腰带。
“我爸是传统文学作协的副主席。平时只喝茶,不喝酒。”
她瞥了林知言一眼,语气凉凉的。
“他今天能把那瓶放了十年的茅台拿出来,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对你进行全方位政审的准备。你最好祈祷你等会儿在饭桌上,别把平时那套油嘴滑舌的宅男理论搬出来。”
林知言眼前一黑。
传统文学作协副主席。
这头衔,在网文圈那就是绝对的鄙视链顶端啊!
他一个靠写悬疑爽文、还天天被催更的扑街,去面对这种老学究,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能不去吗?就说我吃坏肚子了?”林知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可以。”
沈清秋干脆利落地转身,踩着细高跟往游乐园的出口走。
“如果你想明天早上,阿姨拿着扫帚把你从床上打起来,然后亲自押着你来我家赔罪的话。”
林知言咬了咬牙。
这该死的相亲连环套!
他拢了拢那件散发着樟脑丸味儿的灰色夹克,认命地跟了上去。
……
半小时后,江城某高档书香苑小区。
沈家位于十三楼,大平层,推开门就是一股浓郁的墨香味混着百合的清香。
“叔叔好,阿姨好。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林知言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刚才在楼下超市火速买的两盒高档茶叶和果篮。
他脸上的那副吊儿郎当早就不见踪影。背脊挺得笔直,甚至连那乱糟糟的鸡窝头,都在电梯里用矿泉水强行压平了。
苏婉穿着一件素雅的真丝家居服,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接过东西。
“哎哟,小林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林知言。
虽然穿着打扮有些随意,甚至那件夹克还有点老气。但这小伙子个子高挑,五官端正,这会儿收敛了脾气,眉眼间竟然透着一股子踏实沉稳的劲儿。
丈母娘看女婿的滤镜,瞬间加上了一层。
“爸。”
沈清秋换好拖鞋,对着坐在客厅红木沙发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叫了一声。
沈长风,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穿着对襟的中式唐装,手里盘着两对核桃,正襟危坐。那股子不苟言笑的古板气场,简直和沈清秋在编辑部训人时如出一辙。
难怪这女魔头冷血,原来是家学渊源。
沈长风停下手里的核桃,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上下扫了林知言两眼。
“嗯,坐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了面试流程。
林知言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双膝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听清秋说,你是做独立内容创作的?写小说的?”沈长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是。”
林知言干咽了一口唾沫,“瞎写点悬疑故事,混口饭吃。”
“悬疑?”沈长风眉头微皱,“现在网上的那些东西,浮躁。缺乏对人性的深度挖掘,文字功底也经不起推敲。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这问题一出。
刚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的沈清秋,脚步顿了一下。
她太清楚林知言平时的德行了。这咸鱼除了看英雄联盟的攻略,就是看一些乱七八糟的漫画。
她正准备开口帮他解围。
“沈叔叔说得对。现在的网络文学,确实在文学性和思想性上有所欠缺。”
林知言不仅没有慌乱。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种老学究般的深沉。
“我平时创作悬疑,除了翻阅《犯罪心理学》和法医学专着外。为了提升叙事节奏的张力,我更喜欢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他信手拈来,开始掉书袋。
“特别是里面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犯罪后那种极度挣扎的心理描写。那种被道德审判的窒息感,才是悬疑的核心。而不是单纯的为了反转而反转。”
客厅里安静了。
沈清秋端着水果盘,像见鬼一样看着坐在沙发上侃侃而谈的男人。
这是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电影院里吐槽“鬼在做康复训练”的咸鱼?
沈长风盘核桃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双原本挑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哦?你还看《罪与罚》?”
沈长风放下茶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那你对书中关于‘超人’理论的探讨,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那是人在面临绝境时,为自己的恶行寻找的一块遮羞布……”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
林知言犹如神助。
他把他这几年为了写小说、在网上胡乱搜罗的那些庞杂知识库,进行了完美的包装输出。
从俄国文学聊到明清白话小说,甚至还能跟沈长风探讨几句唐诗宋词的押韵规律。
沈长风脸上的古板一点点融化。
到最后,他甚至拍着大腿,连喊了两声“好小子”。
“老沈,别光顾着聊了。来,小林,来厨房帮阿姨端一下汤,准备吃饭了。”
苏婉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打断了这场跨世纪的文学交流。
“哎,来了!”
林知言如蒙大赦。
他赶紧站起身,卷起夹克的袖子,一路小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
林知言不仅端了汤,看着流理台上还有几根没切的黄瓜,他顺手拿起菜刀。
“阿姨,我来切吧,这刀沉,别切着手。”
“笃笃笃。”
清脆的切菜声响起。林知言的刀工又快又稳,切出来的黄瓜片薄如蝉翼,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苏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林啊,你还会做饭呢?”
“平时一个人住,点外卖不健康,就自己瞎琢磨。”林知言脸不红心不跳地立人设。
“好!这年头会做饭的男孩子可不多了。”
苏婉笑得合不拢嘴,越看这个背影越觉得满意。
这小伙子,懂文学,能陪老伴聊天;脾气好,还能下厨房。这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完美女婿啊!
饭局正式开始。
红木餐桌上,沈长风甚至亲自给林知言倒了一杯那瓶珍藏的茅台。
“来,小林,走一个。”
“叔叔您随意,我干了。”
几杯酒下肚。
餐桌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苏婉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公筷就没停过。
“小林,多吃点排骨,看你瘦的。”
“这虾阿姨剥好了,你尝尝味道淡不淡。”
林知言面前的骨碟里,菜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只能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一边吃,还要一边用那种感激涕零的眼神回应丈母娘的关爱。
坐在他旁边的沈清秋。
从头到尾,碗里就只有孤零零的几根青菜。
她看着林知言那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样子。
这男人。
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为了不码字能把人气死。在长辈面前,这高情商简直能去竞选街道办主任了。
“林知言。”
趁着两位长辈去厨房端水果的空隙。
沈清秋在桌子底下,高跟鞋尖精准地踢了林知言的小腿一脚。
“你这出戏,演得有点过了。”她压低声音,咬着牙警告。
“不怪我啊。”
林知言揉着小腿,满脸无辜地用气声反驳,“叔叔阿姨太热情了,我总不能直接掀桌子说我其实是个断更扑街吧?那不仅我完蛋,你那相亲成功的面子也保不住啊。”
沈清秋瞪了他一眼,没法反驳。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至少,在沈长风和苏婉眼里是这样的。
晚饭后。
沈长风拉着林知言去书房,说要给他看几幅自己刚写的字画。
苏婉则拉着沈清秋,走到了客厅外面的生活阳台。
阳台门虚掩着。
林知言假装在欣赏墙上的国画,实际上耳朵早就竖成了天线。
沈清秋被母亲拉到角落,手里被塞了一杯刚泡好的花茶。
“清秋啊。”
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夜里,依然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客厅。
“我看小林这孩子,踏实,懂事。不仅有才华,还能下厨房。比你之前见的那些油头粉面的相亲对象强多了。”
沈清秋捧着茶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妈,我们才刚认识两天……”
“两天怎么了?”
苏婉不以为然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异常坚定。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你看他今晚对你爸多有耐心,对我也礼貌。最关键的,我看他看你的眼神,那是真有心思。”
苏婉顿了顿。
一锤定音。
“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既然你们俩谈得这么好。我明天找个时间,去跟小林妈妈通个气。”
阳台外,江城的夜风吹过。
苏婉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断。
“咱们两家把你们这试用期转正,早点定下来吧!”
“啪嗒。”
书房里。
林知言手里那卷刚刚展开、价值不菲的宣纸字画。
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实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