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传奇激昂的歌声，像一把大锤，把游乐园里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粉红色空气砸了个稀碎。
林知言手里握着那只原本扣着沈清秋的右手，手指神经质地弹了两下，像触了电一样猛地撒开。
他手忙脚乱地从灰色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
沈清秋也如梦初醒。
她往后退了半步，细高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张冷艳的脸上，刚才还弥漫着一层薄红，此刻却像被这铃声强行重启了系统。她迅速把脸转过去，双手紧紧抱住怀里那只穿着红色卫衣的柴犬玩偶。
纤长的手指在玩偶的耳朵上用力捏了两下。
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因为那个拥抱，而彻底乱掉的心跳。
“喂，妈。”
林知言按下接听键，顺手把手机拿远了十公分。
“林知言！你小子出息了啊！”
王秀梅那中气十足、带着狂喜的嗓门，直接穿透听筒，在江城初秋微凉的夜风里炸开。
“妈，大晚上的，您这是又在哪个广场领舞凯旋了？”
林知言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少给我贫嘴！”王秀梅在电话那头笑得连喘气都带风，“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跟清秋在欢乐谷呢？”
林知言头皮一紧。
他警惕地四下环顾了一圈。周围全是牵着手的小情侣和满地乱跑的熊孩子。
“您怎么知道？”
“你张阿姨刚才在朋友圈发九宫格，她带孙子去游乐园夜场了。”
王秀梅的语气里透着股名侦探破案的得意。
“第九张照片，背景里那个站在抓娃娃机前面、穿着那件破格子衬衫的背影，化成灰我都认识！旁边还站着个穿风衣的漂亮姑娘。”
林知言暗骂了一声。
这江城也太小了吧！大晚上的逛个游乐园，都能被老妈的广场舞眼线给逮个正着！
“是是是，我们在这儿呢。”林知言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快点！”
王秀梅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赶紧把视频接通！我要看看我儿媳妇！你刘阿姨也在我旁边呢，等着看你们俩甜蜜约会呢！”
话音刚落，语音通话“啪”地一下挂断，紧接着视频通话的邀请弹了出来。
林知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接听按钮，眼前一阵发黑。
甜蜜约会？
这分明是一场被主编拿推荐位威胁、坐完过山车差点吐出来的“寻找杀人灵感催更局”啊！
“沈主编！”
林知言捂着手机麦克风，压低嗓音，对着背对着他装聋作哑的沈清秋喊了一嗓子。
“救命！太后查岗，要求视频验收约会成果。快来营业！”
沈清秋听到“视频”两个字，转过身。
那张刚刚降下温的脸，再次绷紧。
“我凭什么配合你演戏？”
她抱着那只柴犬玩偶，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山语气，“这是你的家事，自己解决。”
“这怎么成我家事了？”
林知言急得跳脚。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你要是不出镜，我妈明天就能杀到我出租屋里，逼问我是不是把你气跑了。到时候那份‘做饭换更新’的协议……”
他拖长了音调，使出了杀手锏。
“要是被她看见。沈大编辑，你那温婉贤淑的好儿媳人设，可就彻底崩塌了。”
沈清秋咬了咬后槽牙。
她恶狠狠地瞪了林知言一眼，像是要在他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权衡利弊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质变。
冰冷的视线收敛，嘴角的弧度放松。
只用了一秒钟，那个在编辑部杀伐果断的女魔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角含笑、温柔乖巧、甚至带着点约会时小羞涩的邻家女孩。
“接吧。”
沈清秋轻声吐出两个字，身体主动往林知言身边靠了半步。
林知言咽了口唾沫，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高，镜头对准两人。
“妈，刘阿姨。”
屏幕里，王秀梅和另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妇女，正把脸凑在屏幕前，笑得像两朵盛开的菊花。
“哎哟，清秋啊！”
王秀梅一眼就看到了镜头里那个抱着玩偶、笑容温婉的女孩，高兴得直拍大腿。
“阿姨可算见着你了！大晚上的，外面冷不冷啊？”
“阿姨好。刘阿姨好。”
沈清秋对着镜头微微点头，声音甜得像加了三勺蜂蜜的温水。
“不冷。知言一直照顾我呢。”
“那就好，那就好。”刘阿姨在旁边插话，眼神像x光一样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你们俩这距离是不是太远了点？处对象嘛，别那么生分。”
林知言头皮一麻。
他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那条足足有十厘米宽的三八线。
“不远不远。”
林知言咬着牙，左手拿着手机。
空出的右手，硬着头皮，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缓缓地搭上了沈清秋卡其色风衣的肩膀。
指尖接触到那层薄薄布料的瞬间。
他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下的肩膀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沈清秋抱着柴犬玩偶的手指，死死地抠进了玩偶的棉花里。
但在镜头前，她依然维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甚至还配合地将头微微往林知言的肩膀方向靠了半寸。
这演技。
这职业素养。
林知言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哎哟，这小熊真可爱。知言给你抓的吧？”王秀梅眼尖，看到了沈清秋怀里的玩偶。
“妈，这是柴犬。不是熊。”林知言纠正。
“你管它是啥！我问你，是不是你抓的！”老太太一秒变脸。
“是是是，我抓的。花了我五十个币呢。”林知言半真半假地抱怨。
“五十个币算什么！”
王秀梅又换上了笑脸，对着屏幕里的沈清秋说。
“清秋啊，你喜欢什么尽管让他抓。他要是心疼钱，你跟阿姨说。这小子从小笨手笨脚的，能给你抓个娃娃，也算是铁树开花了。”
沈清秋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林知言。
他那张欠揍的脸上挂着假笑，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却僵硬得像块木头。
“嗯。”
沈清秋看着镜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刚才抓娃娃的时候，确实挺努力的。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林知言听着她这句“努力”，后背直冒冷风。
他知道，这女人是在暗示他今晚欠下的两千字更新。
这场被迫营业的视频查岗，足足持续了十分钟。
两个中年妇女在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问话。
林知言和沈清秋就在这边配合默契地打着太极，硬生生把一次催更逼迫，描绘成了一场浪漫、温馨、充满欢声笑语的周末游乐园约会。
“行了行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王秀梅终于心满意足。
“你们好好玩啊。知言，看完夜景记得安全把清秋送回家。听见没！”
“听见了，太后娘娘。”
“嘟。”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林知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缺水死鱼。
他触电般地把搭在沈清秋肩膀上的右手收了回来。
“呼——这演技要求，比我一天写一万字还费脑细胞。”
林知言揉着发酸的脸颊，把手机塞回口袋。
“沈主编，你这变脸速度，我算是服了。”
沈清秋没说话。
她收起了那个甜美的笑容，重新挂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面孔。
只是抱着那只柴犬玩偶的手，没有松开。
“戏演完了。”
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口，声音冷得像江城初秋的夜风。
“回你的出租屋，把那两千字写出来。如果凶手的作案手法敢有一点逻辑漏洞，我今晚就不走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走向游乐园出口的时候。
“叮。”
沈清秋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下一秒。
林知言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刚刚还在拿推荐位威胁他的女魔头。
那张冷艳的脸上，表情突然凝固了。
她盯着屏幕，一向平稳的呼吸，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怎么了？”
林知言凑过去，像个好奇宝宝，“又是哪个不开眼的作者断更了？”
沈清秋没有躲开。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杀气，也没有了冰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无可恋的绝望。
林知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手机屏幕上，亮着她妈妈苏婉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
【母后：小林这孩子真不错，还知道带你去游乐园浪漫。你刘阿姨刚才都把你们的视频截图发给我了。】
【母后：既然你们都在外面了，那正好。今晚直接带小林回家来吃晚饭。不许拒绝！我让你爸已经把家里那瓶珍藏的茅台打开了。】
风吹过。
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在两人身后缓缓转动，洒下斑斓的灯光。
林知言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去丈母娘家吃晚饭？还得对付那位老丈人手里的茅台？
他慢慢转过头。
看着沈清秋那张同样写满了崩溃的脸。
这下。
轮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主编大人，欲哭无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