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丢下这句带有威胁意味的判决,被强行按在沙发上的身子却没再挣扎。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她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着热气。红晕顺着冷白皮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生平第一次。
一个能在年会上把竞争对手的逻辑驳得哑口无言的金牌主编,居然差点被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给火化了。还被自己的作者当小鸡仔一样拽出厨房,强按在沙发上。
丢人。
丢人丢到太平洋了。
沈清秋脚趾在宽大的男士拖鞋里蜷缩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胡乱点开星辰中文网的编辑内部群。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在指尖下飞速向上滚动。
满屏的工作汇报,她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看进脑子里。
耳边全是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还有钢丝球摩擦铁锅发出的“嚓嚓”声。
一墙之隔的厨房里。
林知言终于把那口惨遭荼毒、结了一层黑炭的铁锅抢救了回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冷水,拉开冰箱的单开门。
昨天去菜市场扫荡的食材还剩不少。一块肥瘦相间的精品五花肉,一把水灵灵的油麦菜,还有一小块色泽红润的肋排。
林知言把食材一股脑堆在流理台上,余光扫了一眼玄关柜子上的海参燕窝。
那玩意儿能填饱肚子?
真要指望外面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饭,他今天连保底的两千字都别想熬过去,更别提晚上的排位赛了。
为了保住那点可怜的全勤稿费,也为了自己的胃不被送进急诊室。
他只能屈尊降贵,亲自下场收拾这个烂摊子。
林知言顺手扯下那件沾着黑灰斑点的粉色hello Kitty围裙,套在自己明黄色的海绵宝宝睡衣外面。
这穿搭,要是拍下来发到作者群里,绝对能被做成表情包嘲笑三年。
但他握住那把崭新的双立人菜刀时,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咸鱼褪去,大厨上线。
“笃笃笃笃——”
菜刀在实木案板上切出一串紧凑密集的鼓点。
排骨被剁成两厘米长短均匀的小块。蒜瓣在刀背下“啪”地一声碎裂,葱白切成斜段,老姜切成细如牛毛的姜丝。
动作行云流水,刀刃在案板上只留下虚影。
拧开煤气灶,“轰”地一声,幽蓝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锅底。
热锅,凉油。
几粒老冰糖下锅,用小火慢慢熬煮,直到冒出绵密的棕色小泡。
“刺啦——”
焯过水的排骨倒进去的瞬间,高温让水分瞬间汽化。
一股霸道的焦糖香气,混着肉脂被煸炒出的荤香,顺着抽油烟机的风道,蛮横不讲理地炸开。
接着是颠勺。
林知言左手握着发烫的锅耳,手腕轻轻往怀里一带,再猛地往上一送。
铁锅里的排骨在半空中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伴随着香料和酱汁的飞溅,稳稳落回锅底。
每一块骨头都被糖色均匀地包裹,在灶火的映衬下,泛着诱人的红亮光泽。
陈醋沿着锅边淋下一圈,高温激发的酸甜气味,直接穿透了玻璃门,霸占了整个空间。
……
客厅里。
沈清秋滑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糖醋排骨香味,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顺着厨房门缝钻出来,死死勾住了她的鼻子。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从早上起床被老妈夺命连环call赶出门,到现在快中午十二点了,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刚才在厨房受了惊吓,现在放松下来,胃里空空荡荡的痉挛感瞬间被这股烟火气无限放大。
这味道,比她平时在cbd高档写字楼下吃的那些冷冰冰的轻食沙拉,诱人一万倍。
她放下手机。
趿拉着那双大了一号的男士拖鞋,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厨房的推拉门外。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那个平时在微信上满嘴跑火车、为了躲避相亲装成邋遢网管、成天把“找灵感”挂在嘴边的男人。
此刻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单手颠勺,另一只手拿着调料盒。撒盐、捏糖的动作透着一股随性却精准的熟练感。
初秋的阳光穿过厨房狭小的窗户,打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上,给那身滑稽的海绵宝宝睡衣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沈清秋看愣了。
这个画面,和她认知里那个只会敲键盘的死宅作者,根本拼凑不到一起。
这种极具反差的居家烟火气,竟然让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
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停了。
林知言关火,装盘。
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焦糖色泽,上面点缀着几粒白芝麻。蒜蓉油麦菜翠绿欲滴。外加一碗撒着葱花、热气腾腾的番茄滑肉汤。
三菜一汤,齐活。
他端着两个盘子,转过身,用手肘顶开推拉门。
“让让,烫。”
门外的沈清秋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正着。她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在走廊的白墙上。
“你在门口当门神呢?”
林知言把两盘菜稳稳地搁在餐桌上,回过头瞥了她一眼。
“还是说怕我往菜里下毒,准备随时拨打120洗胃?”
沈清秋避开他带着戏谑的目光,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餐桌上。
色泽鲜亮,香味扑鼻。
热腾腾的蒸汽袅袅升起,酸甜的醋香和蒜香交织在一起,直勾勾地往人胃里钻。
“咕噜——”
一声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可闻的肠鸣音,突然响起。
是从沈清秋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空气凝固了。
林知言准备转身去端汤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沈清秋。
沈清秋那张好不容易恢复冷色的脸,“腾”地一下,再次烧了起来。
这层红晕蔓延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直接烧透了耳根,连冷白色的锁骨都透着粉。
她死死抿着嘴唇,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如果现在客厅的地板上有一条地缝,她绝对能立刻钻进去,并且在里面把入口焊死。
“我……”
沈清秋张了张嘴,试图挽回自己碎了一地的金牌主编尊严,声音干巴巴的。
“我早上没吃早饭,再加上刚才闻到了醋味。这是人体正常的生理反应,胃酸分泌过多导致的胃部痉挛。”
她一本正经地用科学原理解释着自己的尴尬。
林知言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明明饿得肚子叫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觉得好笑。
又觉得这总是端着架子的女魔头,居然也有这么接地气、这么呆萌的一面。
“懂。胃酸分泌嘛,科学。”
林知言强忍着笑意,没有去戳破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转过身,重新走进厨房。
端出那碗番茄滑肉汤放在桌子正中间。
然后,他走到流理台前,打开水龙头洗净了手上的油污。
林知言解下身上那件粉色的hello Kitty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挂钩上。
他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上面还盖着几粒黑芝麻。
拿着筷子,端着饭碗。
林知言走出厨房,走到餐桌前。
他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轻轻推到了沈清秋面前的骨碟旁。
随后。
他顺势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去。
双手交叉,手肘撑在餐桌边缘。
林知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桌上升腾的热气,定定地看着还站在墙边僵硬着的沈清秋。
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勾出一抹狐狸般玩味且透着算计的笑容。
“沈大编辑。”
林知言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笃定,一字一顿地开口。
“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吃人嘴软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