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尖锐嘶哑的嗓音,在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的门诊广场上空,突兀地炸响。
早晨八点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婉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满了泥浆和干涸血迹的真丝睡衣。
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贵妇盘发,此刻像个鸟窝一样散乱在肩膀上。
名贵的珍珠耳环掉了一只,另一只摇摇欲坠。
脸上被玫瑰花刺划出的伤口没有处理,混杂着冲刷下来的眼线和粉底,犹如一张斑驳可怖的鬼面具。
几十家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将她死死围在正中央。
长枪短炮的镜头几乎要戳进她的鼻孔里。
闪光灯像倾盆暴雨般连成一片刺目的白昼。
“苏夫人,昨晚全网几千万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直播画面。”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记者毫不客气地把录音笔递到林婉嘴边,语气犀利如刀。
“画面显示,苏星宇先生用修枝剪刺伤了赵强,并亲手将他推下了二楼露台。您现在出来顶罪,是把警方和全网观众当傻子吗?”
“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林婉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一把抓住那个记者的手腕,锋利的指甲狠狠掐进对方的肉里。
她双眼赤红,眼球因为亢奋和绝望而向外暴突。
“那都是角度问题!是天黑看不清!”
“当时赵强那个流氓要杀我们母子,我一时害怕冲过去护着星宇。是我不小心撞到他,他才掉下去的!”
记者吃痛地甩开她的手,满脸鄙夷地后退了一步。
“苏夫人,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作伪证包庇杀人犯,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不管!抓我!你们让警察来抓我啊!”
林婉彻底陷入了偏执的疯魔状态。
她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睡衣,像个泼妇一样在台阶上撒泼打滚。
“星宇是个好孩子,他从小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他有重度抑郁症啊,他受不了这种刺激的!他是无辜的!”
“这一切都是苏景辞那个丧门星害的!如果不是他把监控发到网上,我们苏家怎么会家破人亡!”
这段荒谬到让人三观炸裂的现场采访,被各路媒体直接开了现场直播。
《一路同行》的官方直播间里,节目组也顺势将这个画面切成了小窗。
全网几千万吃瓜群众的血压,在这一刻就像坐了火箭一样,直接飙穿了大气层。
【我草泥马!这女人是不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啊!】
【自己亲生儿子被坑了五年她不管,现在居然连杀人罪都敢替那个假少爷顶?】
【精神病!这绝对是晚期精神病!全网四千万人看着苏星宇行凶,她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角度问题!】
【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苏星宇当年买凶去撞辞哥的时候,心肠比谁都黑!】
【法学生在这里科普一下:在明知他人犯罪的情况下,作假证明包庇,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这老妖婆最好求仁得仁赶紧进去踩缝纫机!】
【辞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摊上这种极品亲娘啊。】
农场的村屋里。
苏景辞站在窗边。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部正在播放采访画面的手机。
屏幕幽冷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
只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刻平静得像是一口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没有一丝鲜活的波澜。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捏着机身。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像是有青色的小蛇在皮下疯狂游走。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林婉,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他的房间。
用世界上最温柔的母亲口吻对他说:“景辞,喝了牛奶早点睡,明天还要录节目呢。”
他满心欢喜地喝下那杯牛奶,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渴望了十八年的母爱。
结果醒来时,面对的却是冰冷的手铐和漫天的谩骂。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景辞,星宇是你弟弟,他不能有案底的,你去替他顶个罪吧,妈求你了。”
五年后的今天。
这个女人跪在千万人面前,不仅要替那个恶魔顶罪,甚至还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这个亲生儿子。
视频里,林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盯住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那眼神穿透了屏幕,带着令人作呕的理直气壮。
“景辞!苏景辞你在看对不对!”
林婉双手合十,对着镜头疯狂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淤青。
“我是你妈妈啊!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啊!”
“你现在有钱了,有顾太太给你还了违约金,有首富给你撑腰!你快拿钱出来保释星宇啊!”
“他可是你弟弟!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牢里吗!你连亲兄弟都不救,你还是人吗!”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道德绑架。
让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跟拍pd小胖扛着机器站在角落里,气得直咬牙,恨不得冲进屏幕里给这老妖婆两个大嘴巴子。
苏景辞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清冽的空气。
冰冷的空气顺着气管刮进肺里,将胸腔里最后一丝名为“亲情”的余温,彻底冻结、碾碎。
他睁开眼,手指移向屏幕,准备按下关闭键。
他不想再让这种散发着恶臭的烂事,脏了小灵的眼睛。
“哥哥,不要关哦。”
一只带着奶香味的肉乎乎小手,轻轻覆在了苏景辞冰凉的手背上。
苏小灵穿着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背带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哥哥的腿边。
小女孩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微微仰着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过破旧的木窗棂,直勾勾地盯着京海市的方向。
粉嫩的腮帮子气得鼓了起来,像一只即将发怒的小河豚。
作为地府最强实习小判官,小灵见过形形色色的恶人。
有贪得无厌的,有凶残成性的。
但像林婉这种,蠢到不可救药,不仅把仇人的儿子当成神明供奉,还要拉着自己清白无辜的亲生骨肉共沉沦的凡人。
简直比十八层地狱底下的油锅还要让人反胃。
“这个坏阿姨,不仅心盲,眼睛也瞎掉了呢。”
苏小灵奶凶奶凶地嘟囔着。
她把手伸进背带裤前面的大口袋里。
那只白嫩的小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
既然人间的警察叔叔还要走那些繁琐的取证流程。
既然这个坏阿姨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用道德来绑架哥哥。
那就用地府的规矩,来好好教教她什么是真正的因果报应。
小灵的小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她的掌心里,已经稳稳地握住了那支黑金相间、散发着幽幽冥府冷光的万宝龙钢笔。
小女孩握紧了笔杆。
她扬起小脑袋,看着镜头里还在疯狂磕头哭喊的林婉。
粉嫩的嘴唇微微勾起,拉扯出一个属于判官的、毫无温度的冷酷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