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在屋里坐到二更,才把那张“制度与人心”的纸重新压回书册下。
王谦的话还在耳边。
少回府。
别把自己磨成刀。
他盯着案上的旧文看了片刻,提笔把一处收尾划掉,另写了两句。
笔画落得比平日重些,墨色渗进纸背。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不是阿福的节奏,也不是赵怀安。
王立抬头:“进。”
门被推开,王彦站在外头。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官服未换,袖口压得极整,可脸色比上回更沉。
王立的笔停在纸上。
“出事了?”
王彦进门,反手把门合上。
他先看了一眼窗外,才低声道:“建议文书正式进入礼部流程。”
屋里的灯芯刚被拨亮,火光在王立脸上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问,只把笔搁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王彦道,“吏部以正式公函形式,建议礼部对涉及本部高官子弟的会试试卷,进行匿名加密阅卷,特别复核。”
隔壁屋里传来一声椅子碰地的轻响。
赵怀安披着外衣赶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听见后半句,睡意当场散了。
“正式公函?”
王彦点头。
李牧之随后进门,扇子没拿,手里倒攥着账册。
钱三跑得最急,鞋后跟还踩着一半。
“怎么了?谁又递刀了?”
李牧之听完王彦重复一遍,脸色当场沉下去,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真会装。”
钱三瞪眼:“加密阅卷,不是看不到名字吗?这不是好事?”
李牧之转头看他:“你脑子今日又省着用了?”
钱三急了:“你说人话。”
“考官看不到名字,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尚书之子要特别复核。”
李牧之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这不就是告诉阅卷的人,里面有一份卷子身份特殊,你们都仔细点,别让他占了便宜?”
赵怀安脸色发白:“若本来能得十分,考官心里多想一层,便可能只给九分。”
王彦看向王立:“不止如此。”
王立接过话,声音很平:“加密阅卷意味着我的卷子会被单独标记,走特殊流程。特殊流程就意味着更多人经手,更多人审视,更多机会挑毛病。”
钱三张了张嘴:“那不就是公开给你穿小鞋吗?”
王彦沉默片刻,道:“可这份公函从制度层面看,能站得住脚。高官子弟参加会试,本就有避嫌问题。礼部若完全不理,反倒会被人说偏护。”
钱三一腔火被堵在喉咙里,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把黑手洗干净了再伸出来?”
赵怀安低声道:“他把私怨包装成了公心。”
屋里安静下来。
灯下的倒计时纸压在书册旁,九个月零两周几个字,被砚台影子遮住一半。
王立看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
李牧之盯着他:“你别不吭声。你每回一不吭声,我就觉得你要干点要命的事。”
王立抬眼:“你怕?”
“我怕你会试还没考,先把自己弄进礼部案房。”
“礼部案房也归我父亲管。”王立道,“暂时不会让我死得太难看。”
李牧之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随后咬牙:“你还有心思嘴欠?”
“有。”
王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灯火偏了一下。
钱三下意识伸手护住桌上的纸,嘴里还嘟囔:“风都知道挑这时候添乱。”
王立没回头。
他望着院中那棵被风吹得轻晃的树,数了十个呼吸,转身道:“这件事,分两手准备。”
王彦看着他。
王立的声音比方才慢:“第一手,顺着他的逻辑来。他说要加密复核,好,我欢迎。”
钱三一愣:“欢迎?立哥,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
李牧之也皱眉:“你先别急着反着来。孙伯龄要的就是这条流程。”
“我知道。”王立回到桌前,指尖点了点那份还没写完的策论,“可加密阅卷是什么意思?”
钱三迟疑:“看不到名字?”
“对。”王立道,“考官看不到我的名字。那反过来想,若我的卷子写得足够好,他们看不到王立两个字,看不到礼部尚书之子这层身份,是不是也少了一个压我的借口?”
赵怀安怔住。
王彦眼神变了变。
王立继续道:“先前最麻烦的是,孙伯龄把怀疑种进阅卷前。他要让人觉得,我占了身份便宜。可匿名之后,文章就是文章。若考官不知道是谁写的,那些嫉妒、顾忌、偏见,至少在第一眼上少了一层。”
李牧之并未松口:“可特别复核还在。初阅过了,后面照样能卡。”
“所以它既是风险,也是机会。”王立道,“风险是他们会格外严苛。机会是,只要文章足够强,第一道匿名阅卷反倒会替我挡掉一部分闲话。”
钱三挠了挠头:“那意思是,孙伯龄递来的刀,刀柄也能抢?”
王立看他一眼:“这句话说得像人。”
钱三刚要笑,王立已经把他桌上那篇礼制题推过去。
“但你那篇仍旧抄三遍。”
钱三脸垮下来:“这也能算账?”
“能。”
李牧之却没笑,他把账册翻开,又合上:“他要的不是让你初阅少偏见。他要的是让你后面多一道关卡,多几双眼睛,多几张嘴。文章再好,也经不起有人鸡蛋里挑骨头。”
王立点头:“所以还有第二手。”
赵怀安立刻问:“怎么做?”
王立看向王彦:“大哥,这份正式公函,是以吏部名义发的?”
“是。”
“不是孙伯龄私人递话?”
“不是。”王彦道,“盖的是吏部文印,走的是公函。名义上不是针对你,而是建议礼部完善高官子弟应试避嫌流程。”
王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吏部侍郎推动一份针对礼部尚书之子的公函,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被问一句,吏部为什么这么关心礼部的会试?”
王彦没有马上接话。
李牧之低声道:“这话不能从你嘴里出去。你一说,就是恼羞成怒。”
“当然不能。”王立道,“所以这句话不用说出来。”
赵怀安皱眉:“不说,谁会问?”
王立看着王彦:“翰林院经筵那边,取士之道的背景文献,还在你手里?”
王彦慢慢点头:“还在整理。”
“能不能附一份近年跨部门建议公函汇总?”
王彦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片刻后道:“可以。不是专列这一件,而是把近年各部互递建议的公函都列出来。吏部对礼部的这份,会在其中。”
李牧之立刻明白:“让看的人自己发现,吏部平日少管礼部会试,偏偏这回管了。”
王彦道:“不能写评语。若我加一句话,就太刻意。”
“对。”王立道,“列出来就行。年份、衙门、事由、结果。越平,越干净。”
钱三听得有点发蒙:“那别人真能看懂?”
李牧之瞥他:“你看不懂,不代表翰林院的人看不懂。”
钱三想反驳,又觉得这话没法反驳,只能把嘴闭上。
王彦却仍坐着没动。
王立看出他迟疑:“有风险?”
“有。”王彦道,“我若把这份公函列进去,吴守恒会看见。旁人也会看见。有人会觉得我在帮你。”
“本来就是。”
王彦看了他一眼。
王立改口很快:“我说错了。你不是帮我,你是整理文献。”
李牧之冷笑:“你这改口改得跟补丁一样。”
王彦没理会他们,只道:“若有人追问,我只能说,跨部门建议本就是取士制度沿革的一部分。可他们若咬着我与王府关系不放……”
王立接道:“你就停。”
王彦一怔。
王立道:“一旦有人咬你,不要辩,别把自己拖进去。文献能列就列,不能列就算。孙伯龄的刀是冲我来的,不是让你拿脖子试锋利。”
王彦眉眼间浮起几分复杂:“你倒会替我安排。”
“我替你算风险。”王立道,“你若倒了,翰林院这只眼就没了。论亲情也好,论买卖也好,都不划算。”
钱三小声嘀咕:“立哥关心人都像收账。”
赵怀安压低声音:“你别说了。”
王彦看着王立,半晌才道:“我明日就做。”
王立点头:“别急着把它放最前。夹在中段。前后各放几份真有制度意义的旧文书,让它自己露出来。”
“嗯。”
王彦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父亲今日见你,说了什么?”
屋里几个人立刻安静。
王立低头把纸页理齐:“说我少回府。”
王彦看着他的侧脸:“还有呢?”
“还有让我少说话。”
李牧之当场嗤了一声:“这倒是亲父子,知道从根上治。”
王立抬眼:“你想抄礼制题?”
李牧之把扇子拿起来,没再说。
王彦却没有被岔开:“父亲若问这份公函,我会如实说。”
王立动作顿了顿:“随你。”
“你不拦?”
“我拦得住?”王立道,“你们一个礼部尚书,一个翰林编修,非要父子夜谈,难道还先问我这个被特别复核的人准不准?”
王彦神情缓了半分:“嘴还硬,就说明还能撑。”
王立看着他:“大哥,你这句若是关心,技术不太熟。”
王彦没接,只推门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很快又被关在外头。
钱三凑过来:“立哥,咱们真欢迎加密阅卷?”
王立把他的脑袋推开:“欢迎不欢迎,都已经来了。既然挡不住,就先把它变成能用的东西。”
赵怀安坐回桌边,低声道:“那读书局明日起?”
“照旧。”王立道,“题量不再加。”
钱三眼睛一亮。
王立又道:“标准加。”
钱三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
李牧之慢慢摇开扇子:“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们。”
王立重新坐下,翻开自己的旧文:“不是我不放过你们。是孙伯龄替你们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