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月刚进门,京城的风就带了凉意。
王立正在院中批钱三的礼制题。
笔尖刚落到“祖宗成法”四个字旁边,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阿福几乎是捧着一封信进来的。
“公子。”
他声音压得低,手却抖得纸角都跟着颤。
钱三抬头:“你被狗撵了?”
阿福瞪他一眼,又赶紧把信递到王立面前:“公子,老爷亲笔。”
院里几支笔同时停住。
赵怀安先看向王立,李牧之把账册合了一半,扇子也没摇。方惟从墙边抬眼,没说话。
王立看着那封信,过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信封上没有多余花样,只写了他的名字。
字迹端正,力道却比平日公文上少了几分压人的锋芒。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近日可来府中一叙。”
没有称呼,没有缘由,后面只落了一个日期。
钱三探着脖子:“写什么了?”
李牧之一扇子拍在他手背上:“你识字吗就探?”
钱三缩回手:“我识得不少了。”
王立把信合上,放在桌边。
赵怀安低声问:“立哥,去吗?”
“去。”
李牧之看了看那封信:“什么时候?”
“他写的日期。”
院里又静了静。
李牧之收了平日那点玩笑神色,问:“你紧张吗?”
王立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问问。”
“别问。”
钱三忍不住道:“立哥,你要不要准备点什么?比如把读书局账册带上,万一老爷问,你直接摊出来。”
王立瞥他:“我回府见父亲,不是去礼部呈案。”
李牧之哼了一声:“可你见谁都像呈案。”
“那也比你见谁都像算账强。”
李牧之扇子一顿:“王立,你今天嘴这么硬,看来是真紧张。”
王立提笔,在钱三文章上重重画了一道:“礼制题写成祭祖家书,抄三遍。”
钱三脸色一垮:“我又没说你紧张。”
“你在心里说了。”
“这也算?”
“算。”
赵怀安低头忍笑,又把纸页往钱三面前推了推:“抄吧。”
赴约那日,王立难得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青色长衫,袖口压得平整,腰间玉佩也擦过一遍。
阿福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嘴就没停过。
“公子,老爷忽然叫你回去,是不是要夸你?”
“你见过我父亲夸人吗?”
阿福认真想了想:“没有。”
“那就别做梦了。”
阿福不死心:“那会不会是老爷知道外头有人说公子拉帮结派,叫公子回去问清楚?”
王立道:“你觉得他若只为问罪,会写‘一叙’两个字?”
阿福愣了愣:“那就是要帮公子?”
王立脚步没停:“我父亲帮人,不会先告诉人。”
“那老爷到底要做什么?”
“我若知道,还用走这一趟?”
阿福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公子,您衣袖皱了。”
王立低头看了一眼,抬手理平。
阿福立刻低头,当没看见。
王府门前仍旧规矩森严。
守门的小厮看见王立,态度比从前恭敬了许多,低头行礼时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王立只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他看见远处回廊下有几个婆子悄悄让开。
有人低声说了句“四公子回来了”,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阿福跟在后面,腰杆都比平日直了些。
王立却没看那些人。
正厅里,王谦坐在主位。
他面前放着一盏茶,右手边压着一叠公文。
屋中没有旁人,连惯常伺候的管事都退到了门外。
王立进门,先行礼。
“父亲。”
王谦抬了抬眼:“坐。”
王立在下首坐下,没有先开口。
茶水热气往上冒,父子二人隔着半间正厅沉默。
外头风吹过廊下,帘边轻轻碰了一下木框。
十几个呼吸后,王谦先开了口。
“近来读书如何?”
“尚可。”
王谦看着他:“尚可?”
王立道:“若说极好,父亲未必信。若说不好,又显得我故作谦虚。尚可最省事。”
门外阿福眼皮一跳。
王谦端茶的手停了半息,随后把茶盏放下:“还是这张嘴。”
王立没有接。
王谦道:“读书局的事,我听说了。”
王立抬眼,语气平稳:“读书局是正当的。每旬来人记册,银钱分明,批文留档,不涉官场,不收礼,不留宿。来往题目、批注、日子,均有册可查。”
王谦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不正当。”
王立微怔。
这句话太少见。
少见到他一时没有立刻怼回去。
王谦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外头有人说你拉帮结派,你知道?”
“知道。”
“怎么应对?”
“不理。”
“不理,有时候不够。”
王立的目光落在那叠公文上:“父亲的意思是?”
王谦把茶盏放回桌面,第一次正面看向他。
“有人递了一份建议文书,说你参加会试该特别复核。”
王立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猜过王谦会知道,也猜过王谦不会提。
唯独没想到,是王谦把话先摆到了桌面上。
“我知道。”
王谦眉头动了一下:“你知道?”
“大哥告诉我的。”
王谦沉默片刻:“王彦倒是比从前敢说话了。”
王立道:“他只说该说的。”
“你倒替他说话。”
“他替我看着翰林院,我替他说一句公道话,算不上亏本。”
王谦看了他一会儿,眼底情绪压得很深:“你打算怎么办?”
“写到无懈可击。”
四个字落下,正厅里安静了一下。
王立没有避开王谦的视线。
王谦看着这个从前被他视作不成器的庶子。
那张脸仍旧年轻,话也仍旧扎人,可坐在那里时,已经不再是王府里那个只会惹事的四郎。
过了两息,王谦道:“好。”
王立本已准备了一肚子关于避嫌、留痕、阅卷公平的反驳,可这个“好”字落下,他反而没有话了。
王谦低头拨了拨公文边角,又道:“若你会试出了问题,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别人做了手脚,我会处理。”
王立的手指再次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父子二人之间隔着多年的冷眼、偏见、嫡庶、旧账,还有柳姨娘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王立原本以为这趟回府,最多不过是王谦问几句读书,敲打几句分寸。
他没想到王谦会说这句话。
王立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过了几息才道:“我不需要父亲处理。”
王谦脸上没什么变化。
王立又补了一句:“但我记下了。”
王谦端茶的动作顿了顿:“记账倒是你的本事。”
“家学渊源。”
王谦抬眼。
王立面不改色:“父亲在礼部管规矩,我在外头管旧账,都是记。”
门外阿福把头低得更深,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王谦没有发作,只道:“王立。”
“在。”
“有些话,会试前少说。”
王立道:“我已经少说很多了。”
“明德社那次,也叫少?”
“若我多说,陆文渊今日该闭门读礼记。”
王谦眉心压了压:“你每次都要赢这一句?”
王立看着他:“父亲每次都要问这句?”
正厅又静了一下。
王谦忽然把手边一份公文翻开,低声道:“你母亲院中的门窗,是我让人换的。”
王立抬头。
这句话来得突兀,比那份建议文书更让人难接。
“我知道。”
“冬日风大,旧窗不挡寒。”
“嗯。”
王谦看着公文,声音低了些:“旧账……”
王立站起身,行了一礼:“以后再说。”
王谦没有抬头。
“好。”
王立转身往外走。
脚跨过门槛时,王谦又叫住他。
“四郎。”
王立停下,没有回头。
“会试之前,少回府。有人盯着你,也会盯着王府。”
王立道:“父亲放心,我不会给人递刀。”
王谦道:“也别把自己磨成刀。”
王立背影停了一息。
“刀若不磨,砍不动旧账。”
说完,他跨出门槛。
走出三步后,王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王谦已经低头看公文了,手指压着纸边,神情与平日并无不同,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公事间隙随口说出。
阿福跟上来时,走路都轻了许多。
出了王府门,他才敢小声问:“公子,老爷这算不算夸你?”
王立道:“你哪只耳朵听见他夸了?”
“老爷说会处理。”
“那不是夸。”
“那是什么?”
王立看着街上来往车马,半晌道:“算他今日没白喝那盏茶。”
阿福听不懂,却也不敢再问。
回到宅子,钱三第一个冲过来。
“立哥,王大人怎么说?”
李牧之坐在院中,扇子摇得慢,眼睛却盯着王立的脸。赵怀安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未干的批注。方惟靠在廊柱旁,目光从王立袖口扫过。
王立没答。
他径直进了屋,把门关上。
钱三站在外头:“这算好还是不好?”
李牧之听着屋里没动静,低声道:“别吵。”
屋内,王立在桌前坐了许久。
桌上还放着昨日没改完的策论,旁边压着那张“制度与人心”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