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谢云禾没有再来书院。
一日不来,众人只当谢家有事。
三日不来,赵怀安看了王立两次。
七日不来,钱三终于忍不住问:“谢姑娘是不是病了?”
李牧之把扇子一收:“你问人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这话若传到谢家,听着像不像咒人?”
钱三立刻闭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立正在看方惟新改的经义,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批。
方惟低声道:“不是她病了。”
石桌旁安静下来。
王立抬眼:“谢老先生?”
方惟点头:“我昨日去前堂取书,听见周夫子同谢家老仆说话。谢老先生入夏后病势重了些,大夫说,可能就在这一两个月。”
钱三手里的书慢慢放下。
赵怀安问:“谢姑娘这些日子,是在侍疾?”
方惟道:“应当是。”
李牧之看向王立:“你不去一趟?”
王立把经义卷合上:“不去。”
钱三一愣:“为什么?谢老先生不是还送过你旧记吗?”
王立道:“正因为送过,才不能这个时候贸然登门。”
李牧之听懂了:“病中之家,最怕外人打着关心的旗号去添乱。”
王立点头:“谢家现在要的是安静,不是人情来往。”
赵怀安低声道:“那什么都不做?”
王立想了片刻:“托阿福送一包补品过去,不要贵重,只要稳妥。再带一句话。”
钱三忙问:“什么话?”
王立道:“若有需要,随时告知。”
李牧之看他一眼:“就这一句?”
王立道:“多了像催人回礼。”
钱三想了想,认真道:“立哥,你现在做人情,比以前顺多了。”
王立看向他:“我以前做人情不顺?”
李牧之笑了一声:“你以前做人情,像拿刀给人递水。水是真的,刀也是真的。”
钱三低头翻书,假装自己没有笑。
补品送去后,谢家只回了两个字。
多谢。
王立看了一眼,便把纸条压进书页里,没有再问。
之后半个月,松山书院的日子照旧紧。
清晨跑院,辰时问学,午后改卷,夜里补经义。
墙上的倒计时一日一日往下减,墨迹还是黑的,看久了却让人心里发沉。
王立仍按周夫子给的三道题写经义。
义利之辨,他写到第四篇时,终于不再像策论。
礼法之用,他被周夫子骂了两次,一次骂他把礼写成条文,一次骂他把法写成刑名。
第三题“士人守正而不困于迂”,他迟迟没有落笔。
有些题,不是不会写。
是写了,就容易照见自己。
六月二十七这日,天色亮得早。
王立跑完前院第三圈,额上全是汗。
他取水洗脸,刚放下水瓢,便看见前堂廊下坐着一个人。
谢云禾。
她今日来得很早。
身边没有谢家长辈,也没有小书箱,只有手里一张折过的纸。
她坐在廊柱旁,面前是前院那株老槐。
风过时,槐叶翻动,光从叶缝落下来,在她衣袖上移了又移。
王立擦了手,走过去。
谢云禾没有回头。
王立在她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
前院里还有几个外院秀才在喝水,见到这一幕,声音都低了下去。
李牧之原本想过来,脚步一停,转身把钱三拽走了。
钱三压低声音:“你拉我做什么?”
李牧之道:“你若过去,一开口就能坏事。”
钱三不服:“我也可以不说话。”
李牧之道:“你不说话,脸上也写着想问。”
两人走远了。
廊下只剩风声。
谢云禾手里那张纸,被她用指腹按住,又松开。
纸角已经有些软了。
很久之后,她开口道:“昨晚他睡得很好。”
王立道:“嗯。”
谢云禾看着院中的槐树:“今早精神也好了一些。大夫说,可能还有一段时间。”
王立道:“那就好。”
谢云禾点了点头。
又静了一会儿,她道:“但我还是很怕。”
王立没有立刻接话。
他见过很多怕。
考前的怕,落榜的怕,家中断粮的怕,旧案翻起的怕。
可失去一个亲人,是另一种东西。
王立道:“怕是正常的,不怕才出问题。”
谢云禾转头看他:“你之前跟人说过这句话?”
王立道:“说过,但那次是考试前。”
谢云禾道:“怕考试和怕失去人,不是一样的。”
王立道:“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又道:“但怕这件事本身,是一样的。总有些东西你抓不住,也不愿放手。”
谢云禾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
那是她上回拿来的诗。
写旧书,写冷茶,写窗树,最后落在一个“静”字。
谢云禾把纸沿着旧痕叠了一下,又展开。
“你上次说,让我过了关口再回来看这首诗。”
王立道:“嗯。”
谢云禾道:“如果关口过了,我再看,感受和现在不一样,我要改这首诗吗?”
王立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他已经记得很清楚。
“你想改就改,不想改就留着。”
谢云禾抬眼。
王立道:“两个版本都是真的,只是不同时候的真。”
谢云禾没有说话。
风从廊外过来,吹动她手里的纸。她把诗收好,放进袖中。
“谢谢你。”
王立道:“我没做什么。”
谢云禾道:“你坐在这里,没有说很多话,但是够了。”
王立沉默片刻:“你今天说话方式不太像你。”
谢云禾看他一眼:“有时候人会不太像自己。”
这句话说完,她站起身。
王立也跟着起身。
谢云禾道:“我今天不旁听了,只是出来坐一坐,回去了。”
王立点头:“路上慢些。”
谢云禾提步往廊口走。
走到台阶前,她又停住,回头看他。
“王立。”
王立抬眼。
谢云禾道:“你乡试,我让我祖父帮你祈福。”
王立道:“他身体要紧,不用专门祈福。”
谢云禾道:“他自己说要的,我也拦不住。”
王立静了一下。
谢澜那样的人,病到这一步,还记着他乡试。
这份人情,不能轻。
也不能说轻了。
王立拱手:“那就谢谢老先生。”
谢云禾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下台阶,穿过前院。
槐叶影子落在她肩上,又很快退开。
王立站在廊下,看她走出山门,才转身回后院。
这一次,赵怀安没有从柱子后面冒出来。
他在寝舍里。
窗开着,前堂廊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不是每一句都听得清,但沉默听得清。
赵怀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日要写的经义练笔。
他看了半晌,最后把那张纸推开,另取一页。
笔落下时,他没有写题。
他写的是清晨廊下,有人坐着,有人陪着。
他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病。
只写槐影移过青砖,坐着的人没有急着问,开口的人没有急着哭。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落下一句。
“原来世间有一种平静,无关言语,只在有人不走。”
赵怀安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些。
他以前总觉得文章要写明白。
今日,他觉得有些明白,是不必喊出来的。
傍晚,王立独自坐在灯下。
石桌旁的人都散了。
钱三背书背到睡着,被李牧之嫌弃地推醒。方惟把经义拿回去重改。赵怀安今日话少,临走时只说自己还有一篇杂感要誊。
王立面前摊着周夫子的第三道题。
士人守正而不困于迂。
他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写。
谢云禾那首诗又浮到心里。
旧书,冷茶,窗树,静。
还有今日廊下那段沉默。
晨光从槐叶间落下,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首不知该不该改的诗。
他坐在旁边,没有劝她不怕,也没有说一切会好。
因为不是所有事都能靠一句话变好。
可人能陪人坐一会儿。
这一会儿,有时候比许多话都实在。
王立取过一张新纸。
他没有写人名,也没有写谢家。
只写清晨廊下,槐影,未干的石阶,远处有人收起水瓢。
写两个人并坐,没人提生死,却都知道生死在旁边站着。
写到第三联时,他停了很久。
以前他作诗,总怕不够工整,不够像诗。
此刻,他忽然不想管那些。
他只想把那一刻留下来。
笔落下去,最后一句收住。
王立从头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