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报出名字后,青藤书院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那些把王立当外地热闹看的人,此刻都收起了轻慢。
这场文会,忽然不再像文会。更像两把未出鞘的刀,隔着案几互试锋芒。
顾先生坐在台前,端起茶盏,又放了回去。
钱三压着声音道:“立哥刚才是不是占上风了?”
李牧之看着场中,低声回应:“现在说上风太早。顾辞这人,不像方知远那么好打。”
钱三看向方知远。
方知远脸色还没有缓过来,坐在那里像被人塞了一嘴苦药。
钱三顿时明白了。
方知远这种,是能直接上去扇脸的。
顾辞这种,是得绕着弯子动脑子的。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水太深,呛人。
王立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着顾辞,道:“顾兄方才说,科举先求稳定,再求取才。我想问一句,稳定的究竟是什么?”
顾辞道:“天下读书人的预期。”
王立道:“只是预期?”
顾辞道:“还有朝廷用人的秩序。”
王立点头:“那我换个问法。若科举维持的稳定,本质上是让同一批人,和他们的后代,反复进入同一个位置。这种稳定,对朝廷是利,还是对天下是弊?”
席间有人下意识坐直。
顾辞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王立片刻,道:“王兄这个问法,还是太锋利。”
王立道:“题目钝了,砍不开结。”
顾辞道:“可若刀太快,也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王立道:“那就看握刀的人有没有准头。”
钱三听得眼睛发亮。
李牧之按着扇骨,低声道:“这两人说话,真是一句废话都不肯给。”
赵怀安没有接话。
他听见“同一批人和他们的后代”时,心口像被重重推了一下。
他家没有书楼,没有名师,没有三代积下来的路。
若连科举这条路也只是看着宽,那寒门读书人就真的只剩下熬命了。
顾辞终于开口:“王兄说阶层固化,可比起前代荫官,科举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开放。寒门能通过科举入仕,这是历代少有的路。”
王立道:“能,但难。”
顾辞道:“难,不代表不能。”
王立道:“可以,不代表条件相同。”
顾辞眉眼微动。
王立继续道:“能和容易,是两件事。江南世家子弟七岁开蒙,有藏书,有先生,有父兄讲解时文风向。寒门子弟十岁能识字,十三岁能读经,已经算家里咬牙供出来的。两人最后坐在同一张考卷前,看似公平,可前面的路一样吗?”
有人低声道:“科举只管考场,怎能管到家里?”
王立转头看向那人:“那就别说它已经最大程度公平。”
那人顿时闭上嘴。
王立收回目光:“我不怕它不完美。我怕的是,它明明不完美,却不许人说。”
顾辞道:“条件均等,从来是理想,不是现实。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不均等,而在于如何在不均等的条件下,让制度尽可能公平。”
王立看着他:“这正是我的问题。科举现在的设计,有多少是在解决这个‘如何’?”
这句话落下,场中又静了。
先前想插话的几个人,已经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听得懂每个字。
可跟不上每一步。
方知远几次张嘴,最后都忍住了。
他隐隐觉得,只要自己再开口,王立就会顺手把他拎出来,再当众敲一遍。
顾辞道:“王兄想让科举承担更多责任。”
王立道:“不是我想让它承担,是它已经承载了天下读书人的命。”
顾辞道:“可制度承载太多,就会变重。变重之后,运行便会迟滞。”
王立道:“若一条路上全是挑担赶考的人,你不能因为路窄,就说他们不该上路。”
顾辞道:“那要修路。”
王立道:“对,就是修路。”
顾辞道:“修路要钱,要人,要官府执行。若落到地方,名义上是修路,实际上可能又变成新的盘剥。”
王立笑了一下:“顾兄终于说到实处了。制度不是写在纸上就算数,还要有人看它落到地上之后,会不会被人踩歪。”
顾辞道:“所以你也承认,许多设想很难落地。”
王立道:“难,不是不做的理由。难,是做之前要想清楚的理由。”
顾先生在台前轻轻抬眼。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说的,已经不是今日题签上的才学与门第。
他们说的是取士之后的天下。
王立往前半步,道:“顾兄方才说科举像一条河。河道要稳,船才敢下水。我认这个说法。”
顾辞道:“然后呢?”
王立道:“可是河道若只通向几户人家的码头,旁人只能在泥岸边推船,那这条河稳得再好,也不叫公道。”
顾辞终于沉默了一瞬。
钱三小声道:“这句我听懂了。”
李牧之道:“难得,你终于赶上了一回。”
钱三道:“因为他说到码头了,我熟。”
李牧之看他一眼:“你熟的是码头旁边卖吃食的摊子。”
钱三认真想了想,竟然没有反驳。
顾辞道:“王兄的问题,每一个都很锐利。”
王立道:“顾兄这句话,后面一般还有但是。”
顾辞点头:“但是你始终在质疑。你问这样对不对,却没有说那应该怎样。”
场中不少人精神一振。
这才是关键。
质疑容易。
提出办法才难。
方知远终于找回一点气力,低声道:“正该如此。”
王立听见了,却没有理他。
他看着顾辞:“因为这是文会,不是朝堂。”
顾辞目光一顿。
王立道:“文会的作用,是把问题说清楚。朝堂的作用,才是给出答案。”
这一次,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轻了。
顾辞看了王立片刻,缓缓点头:“这句话,说得对。”
席间有人低声道了一声:“好。”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不是因为王立赢了。
而是因为这句话把文会的位置摆正了。
读书人若连问题都不敢说,等入了朝堂,更不会说。
顾先生放下茶盏,眼里有了笑意。
方知远的脸却更难看。
他原本等着顾辞压住王立,没想到顾辞先认了一句。
王立没有借势逼人。
他道:“不过,顾兄既然问了,我也可以说一个方向。”
顾辞道:“请讲。”
王立道:“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是从历代变法里归纳来的。科举若要真正解决人才流动的问题,不能只盯着取士标准,还要同步解决考生的备考条件。”
顾辞眼神终于变了些。
王立继续道:“只改取士标准,不改备考条件,形式变了,结果还是一样。世家仍有藏书,仍有名师,仍有消息。寒门就算被许了一条路,也要先把鞋底磨穿。”
赵怀安垂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顾辞道:“你是说,官学、义学、书籍流通、地方荐学,都应并入取士之前的布局?”
王立看了他一眼:“顾兄果然听得快。”
顾辞道:“这个方向有道理。”
席间一片低声议论。
顾辞却接着道:“但要落实,难度极大。官学会被地方豪族把持,义学可能沦为名声工程,书籍刊刻需要银钱,荐学更容易滋生请托。”
王立道:“所以我说,这是文会上能说的。朝堂上能做的,是另一回事。”
顾辞道:“若将来你真入朝堂,还会说这些吗?”
王立道:“看我有没有命说。”
这话一出,钱三差点呛住。
李牧之低声道:“他倒是实诚。”
赵怀安却没有笑。
朝堂两个字离他们还远,可王立说出来时,并不像玩笑。
顾辞看着王立,忽然问:“王兄读书,是为了什么?”
王立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柳姨娘给他缝的衣裳,想起王府后宅那些低声碎语,想起赵怀安父亲推着豆腐担子的背影,也想起青石渡那些伸手要钱的小吏。
最后,他道:“先让我娘能抬头做人。”
场中不少人怔住。
王立接着道:“然后,让那些本来能抬头的人,不必总低着头。”
顾辞没有说话。
李牧之合上扇子,神色少见地认真。
顾辞过了片刻,道:“这个答案,比许多大道理更难反驳。”
王立道:“因为大道理可以借,亲娘不能借。”
钱三终于忍不住,小声道:“这句也能记吗?”
李牧之道:“你若敢写进游历笔记,周夫子会先笑,再骂你。”
钱三道:“那还是值得的。”
台前顾先生终于站起身。
他向两人拱手:“两位各有见地,今日文会,难得见到这样的交锋。第一题到此为止,再辩下去,顾某这青藤书院怕是要改成小朝堂。”
席间有人笑了。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开。
顾先生又道:“今日诸位所言,书院会择要抄录。若两位不嫌,顾某愿将此辩列为首篇。”
方知远脸色变了。
列为首篇,意味着金陵士林都会看见。
王立这个北边来的庶子,今日真的要在金陵留下名字。
顾辞没有异议。
王立也拱手:“但请先生删去无用争执。”
顾先生笑道:“王相公放心,方才有些话,确实不宜占纸。”
方知远脸色彻底僵住。
钱三低头憋笑,肩膀都在抖。
文会后半段又出了两题。
可众人的心思已经散了大半。
有些人偷偷看王立,有些人看顾辞,更多人低头补记方才那几句要紧话。
散场时,青藤书院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江南的风吹过槐树,树叶在门前落了几片。
王立刚下台阶,顾辞便从后面走来。
他拱手道:“王兄,还在金陵住几日?”
王立道:“约半个月。”
顾辞道:“改日可否再谈?”
王立道:“随时。”
顾辞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为什么想再谈?”
王立道:“因为今天你也没有说完,我也没有。”
顾辞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就是这个理由。”
钱三站在旁边,忍不住插话:“顾兄,你们下次再谈,能不能先说清楚哪一边赢?”
顾辞看向他:“钱兄觉得谁赢了?”
钱三很认真地看了看王立,又看了看顾辞。
最后他说:“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方知远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