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终于在黄昏时分散了。
各派掌门带着弟子陆续下山，临走时少不了客套几句，说什么“三个月后再来叨扰”。但谁都知道，三个月后再来，就不是喝酒吃肉那么简单了。
武当山很快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安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紫霄宫内，灯火通明。
张三丰坐在上首，面色平静。武当七侠中在山的几位全部到齐——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还有坐在轮椅上的俞岱岩。张翠山站在一旁，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殷素素没有在场。她带着张无忌回了住处，这是张翠山的意思——有些话，他不想让妻子听到。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宋远桥先开了口：“师父，三个月后的比武，弟子有一事不明。”
张三丰抬了抬眼皮：“你说。”
“六大派那边，会派哪些人出场？”宋远桥皱着眉头，“我们今天只知道要比武，却不知道对手是谁。知己不知彼，这一仗不好打。”
张松溪接口道：“大师兄说得对。六大派虽然同气连枝，但各家都有自己的算盘。他们派谁出场，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场比武的难度。”
张三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管他们派谁出场，我们都只能接着。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派谁出场。”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武当七侠，听起来威风凛凛，但实际情况并不乐观。
俞岱岩残废了十年，别说比武，连站都站不起来。
俞莲舟在外地，三个月后能不能赶回来，谁也说不准。
张翠山刚从荒岛回来，武功荒废了十年，虽然底子在，但要想恢复到巅峰状态，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苦练。
殷梨亭和莫声谷年纪尚轻，武功火候还不够。对付一般的江湖好手绰绰有余，但要对上六大派的精英弟子，胜算不大。
真正能打的，只有宋远桥和张松溪。
宋远桥是武当七侠之首，武功最深，内力最厚，一手武当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他出战一场，胜算很大。
张松溪机智过人，武功也不弱，但他在七侠中排名第四，实力比宋远桥差了一截。如果对上少林或者峨眉的顶尖弟子，胜负难料。
也就是说，武当最多只能保证赢一场。
剩下的两场，悬。
殷梨亭忍不住说道：“大师兄肯定能赢一场。二师兄要是能赶回来，也能赢一场。只要二师兄回来了，我们就赢定了！”
莫声谷摇了摇头：“六哥，你想得太简单了。二师兄在外面办事，三个月后能不能回来，谁也不敢打包票。就算他回来了，长途奔波，状态也未必好。而且六大派那边肯定会针对我们派出最强的阵容，不会给我们轻松取胜的机会。”
殷梨亭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松溪叹了口气：“其实最大的问题不是二师兄回不回来，而是我们的人手太少了。三局两胜，我们需要三个能打的。但我们掰着手指头数，能拿得出手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个人——大师兄、二师兄，再加上我。六弟和七弟还年轻，五弟的状态还没恢复，三弟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俞岱岩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因为残疾而扭曲变形。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翠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武当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师父，师兄们，要不……要不我还是……”
“你还是要怎样？”张三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又要说死？又要说跟他们走？翠山，你今天已经死过一次了。如果你真的想死，老夫不拦你。但你死了之后呢？无忌怎么办？素素怎么办？武当的名声怎么办？”
张翠山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张三丰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翠山，老夫今天答应这场比武，不是为了让你愧疚的。老夫是为了给你一个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你要是真想报答武当，报答你的师兄们，就好好活着，好好练功，不要再动不动就想死了。”
张翠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弟子……弟子明白了！”
张三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宋远桥：“远桥，你是大师兄，你对这场比武有什么看法？”
宋远桥沉吟了片刻，说道：“师父，弟子认为，我们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二弟身上。他若能赶回来，自然是好事；若赶不回来，我们也必须有备选方案。”
“继续说。”
“弟子建议，这三个月内，加强对六弟和七弟的训练。”宋远桥看向殷梨亭和莫声谷，“他们俩天赋都不差，缺的是实战经验和临场应变的能力。三个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如果高强度训练，应该能让他们的实力提升一大截。”
殷梨亭和莫声谷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道：“大师兄放心，我们一定拼尽全力！”
张松溪补充道：“还有五弟。五弟虽然荒废了十年，但他的底子是七侠中最好的。当年师父就说过，五弟的天赋在我们几个之上。如果他能在三个月内恢复状态，也是一个强有力的战力。”
张翠山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四哥说得对！我一定拼了命地练！”
张三丰看着弟子们一个个斗志昂扬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好，既然你们都这么有信心，那老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远桥，这三个月，你来负责安排训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是，师父。”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张翠山走在最后，刚要跨出门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张三丰的声音：“翠山，你等一下。”
张翠山转过身，走回张三丰面前：“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张三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今天那个拦住你自杀的外门弟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季伯常。”张翠山答道，“就是他告诉弟子黑玉断续膏的事，也是他今天拦住了弟子的剑。”
张三丰点了点头：“这个人，你怎么看？”
张翠山想了想，说道：“弟子觉得他不简单。一个外门弟子，知道西域金刚门的秘药，还能在那种情况下反应过来拦住弟子的剑，身手和见识都不像是普通人。”
张三丰微微一笑：“你也看出来了。老夫今天传他梯云纵的时候，就感觉此子不一般。他选梯云纵的理由说得很好听——打好根基。但老夫看得出来，他选梯云纵，是因为他需要一门轻功来掩盖他本身的实力。”
张翠山一怔：“师父的意思是……他本身就会武功？”
“不但会，而且不低。”张三丰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今天拦住你那一剑，用的是老夫刚传他的梯云纵身法，这一点没错。但那份反应速度和判断力，不是三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那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反应。一个普通的伙房杂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张翠山倒吸了一口凉气：“师父是说，他隐藏了实力？他混入武当另有目的？”
“不一定是有恶意。”张三丰摆了摆手，“他告诉你们黑玉断续膏的事，又出手救你，这些都说明他对武当没有敌意。但他身上确实有很多谜团。这个人，你可以多留意一下，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真的别有用心，迟早会露出马脚；如果他是真心帮助武当的，那三个月后的比武，说不定他也能派上用场。”
张翠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他退出紫霄宫，关上殿门，站在门外的石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也带来了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
满天星斗，银河璀璨。
但张翠山的心情，却不像星空那样明朗。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他的命运，武当的命运，都将在这场比武中被决定。
他握紧了拳头。
不管是为了妻儿，还是为了师门，他都必须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