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老父亲老母亲真的快上火了。
期末考后吃烧烤的那晚,崔羲贺刚进家门,便把项目文件从公文包里取了出来,封面朝上,摆在茶几中央。
崔承礼没接,先看了看他的外套。
“文件留着,解释一下孜然。”
解纽扣的手停在领口,崔羲贺低头闻了闻袖子,车窗开过,飞机坐过,这股味道竟然还在。
“评估结束,和几个学生吃了顿饭。”
“几个学生里,有苏家的姑娘?”
“有。”
崔承礼把国际法期刊合上,手指搭在那份文件边缘,半天没有翻页。
“上回说顺道,这回也顺道?”
“育才的公益法律援助项目需要复核,知识产权条目有四处修改,我随指导老师去确认,结束后才去接她。”
沈静宜端着杏仁露出来,经过玄关时,伸手把他风衣上的围巾摘下来,凑近闻了一下。
“确认得挺入味,围巾都腌上了。”
瓷碗放进托盘,调羹沿着碗边滑了半圈。
崔羲贺伸手拿围巾,母亲往旁边一让,将它挂到离客厅最远的衣钩上。
“先挂着,别拿进屋继续确认。”
父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嘴,崔羲贺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项目是真的,指导老师签过字。”
“谁说项目是假的?”
沈静宜在沙发边坐下,替杏仁露揭开盖子。
“你爸问烧烤,你拿合同,他问姑娘,你报项目,照这个问法,天亮前能谈到她叫什么吗?”
“温澄凝,你们知道。”
“对,我们知道,追上了吗?”
崔羲贺收回搭在文件上的手,拇指蹭过公文包的搭扣。
墙上的秒针走了一格,搭扣被他按得咔哒响。
“还没有。”
沈静宜把调羹放回托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一个位置。
“坐吧,站着也涨不了进度。”
沙发坐垫陷下去,崔羲贺将公文包搁在腿边,文件夹仍留在桌上,封面朝着父亲。
崔承礼终于翻开第一页,看过签字,又将它合上。
“公事没有问题,往返费用呢?”
“工作相关的依项目规定处理,个人行程我自己承担,没混报。”
“那就谈私事,她高三,你三天两头过去,她会不会觉得非见你不可?”
“不会,我先问她有没有空,她说复习,我就不约。”
话说完,父亲没有接,崔羲贺把滑到手腕的袖口往上折了一道。
“考前发过吃饭的消息,她没回复,我也没追问。”
沈静宜舀了舀杏仁露,调羹碰着碗底。
“人家没回,你是不是又发了一套卷子?”
“没有。”
“那还行。”
“只发了错题分析,她前一天问的。”
碗里的杏仁露晃出一道浅痕,母亲把调羹搁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你这补充说明,可以不补。”
崔羲贺转头看向父亲,崔承礼已经重新拿起期刊,书却拿反了。
“爸。”
期刊在父亲手里转了个方向。
“听你妈说。”
崔羲贺捏了捏公文包提手,原本一顿正常的烧烤,回家竟然要补这么多说明。
沈静宜把杏仁露推过来。
“她知道我们家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一些,没细谈。”
“没细谈可以,别故意绕开,等你们谈到这些,该说清楚就说清楚,也别把一串长辈的名字报过去。”
“我不会。”
崔承礼将期刊放到膝上。
“她答应跟你吃饭,和答应跟你交往,两回事,你自己分得清。”
“分得清,今晚她同学也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崔羲贺拿起碗,勺子在里面转了一圈,杏仁露还没送进嘴里,又放了回去。
“眼下不问,她先考试。”
“她跟你说过,考试前不谈这些?”
“没有,我自己决定的。”
母亲看着他,没再笑,伸手将碗边那张纸巾展开。
“那就记住,是你决定等,别哪天翻出机票,让人家算你来过多少趟。”
“不会,她又没叫我买。”
这句话答得快,沈静宜点点头,手指在纸巾上抹平一道折痕。
“这句还像样,说说吧,今晚聊得怎么样?”
“她定了下学期的目标,数学要上一百一十分。”
“还有呢?”
“年级前两百。”
“我问你们吃饭聊了什么。”
“这些也是吃饭聊的。”
暖气管里响了一声,崔羲贺端着碗,看见母亲抬手扶住额头,父亲则把茶杯往远处挪了挪。
他舀起一勺杏仁露,补了一句。
“我在她那里,大概是个不收费的答疑窗口,偶尔负责陪跑。”
“窗口自己挂牌营业,还嫌人家来办业务?”
勺子碰上牙齿,崔羲贺把那口杏仁露咽下去。
“也没只聊题,她会给我发家里的事。”
“你回什么?”
“看情况。”
“说一个。”
崔羲贺没拿手机,指腹沿着碗沿擦掉一点水渍。
“她说累,我让她早点休息。”
“这句没毛病,别的呢?”
“问她吃饭没有。”
“再别的?”
“第二天的安排。”
沈静宜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
“你把这个也带上,下次视频开场先确认双方参会人员。”
崔羲贺将碗放稳,抽出风衣口袋里的软皮记事本,翻到排期那一页。
“没有一直给她排任务,休息时间也留了。”
本子递出去时,他特意用手指点了点周六下午,那里没有习题编号,也没有打卡要求。
沈静宜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嘴唇动了动,才念出那行字。
“可支配冗余时间。”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又灭,崔羲贺伸手想把本子拿回来,母亲用一根手指按住了页角。
“你说这是休息?”
“排表时沿用的项目措辞,意思一样。”
“姑娘坐下来喝杯奶茶,你拿表一看,冗余消耗四十分钟。”
“我没这么算。”
“你还想算?”
崔羲贺闭了闭嘴,转而把手指移到前面一栏。
“词汇和数学这部分,是她问过的,我才整理。”
沈静宜没有往前翻,只低头看着摊开的这一页。
“这些有用,留着,可她来找你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先别急着验收?”
“我没有验收。”
“她说今天开心,你是不是要问开心完了,听力做没做?”
崔羲贺看向那格冗余时间,旁边恰好写着晚间听写,字迹整齐,连开始时间都圈了出来。
这时候再解释,得先把那一栏挡住。
母亲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直接笑出了声。
“别遮了,证据在你笔底下。”
崔承礼伸手够茶杯,沈静宜转头叫住他。
“你也别光喝茶,当年我说想去看电影,你给我列过什么?”
父亲的手停在杯把上。
“说他的事,怎么又说到我。”
“影院路线,预计耗时,回校末班车,还附了电影报刊评论,我到检票口,凶手是谁都知道了。”
杯盖落回茶杯,轻轻磕了一下。
崔羲贺低头看本子,拿拇指抹过页角,没能把那点笑忍住。
“你笑什么?”
崔承礼朝他手里的表抬了抬下巴。
“我起码买了电影票。”
沈静宜靠着扶手笑了一会儿,伸手将记事本合上,停在掌心,没有继续翻。
“行了,你们父子各有各的办法,姑娘还没追上,材料倒能装订成册。”
崔羲贺伸手去接,本子却被母亲收到了身侧。
“今晚先扣着,省得你回房又添三页,作案工具暂存,明早还你。”
“里面有错题梳理。”
“明早拿,不翻你的私人页。”
“刚才还在说,不能替别人安排。”
沈静宜握着本子,看了他两秒。
崔承礼端起茶,杯沿还没碰到嘴,就先笑了一声。
“他说得对。”
本子重新递回来,停在崔羲贺面前,母亲抬了抬下巴。
“那我问一句,愿不愿意停工一晚?”
他看着露在封面外的便签,伸出去的手改了方向,拿起桌上的空碗。
“暂存一晚,别折页。”
“要求还不少,明早来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