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把规划表折叠整齐,收进浅粉色帆布包内侧,抬眼看向对面的青年,叫得认真。
“好,崔羲贺。”
崔羲贺合上记录册,语气平稳地应了一声:
“路上注意看指示牌。”
温澄凝敛衽致意,单肩挽紧书包带子走出自习室。
崔羲贺坐在桌前未动,指腹平抚过桌上那张从A排到o的信纸,纸背上笔力透纸,端正里带着一股破阵般的执拗,他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微动,随即拿过红笔在边沿写下了明日的三个辅导节点。
窗外的天色逐渐转为灰蓝,晚高峰的车流在林荫道外织成一片连绵的红白光带。
温澄凝顺着地道下行,熟练地在闸机前刷卡,人流拥挤,她便立在车厢立柱旁敛声屏气,脑中逐一过着b、d、p三个字符的弧线走向。
此时的苏氏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大理石地砖上还落着夕阳的余晖。
苏铭青签完最后一份投融资审阅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那是班主任陆青岚发来的借读初评卷扫描件,苏铭青滑动滚轮放大页面,视线越过名字,定在那两行用红笔重重圈出的高分上。
手边的美式咖啡早没了热气,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自豪。
语文文言精妙,历史更是拿了满分。
想起昨日这小姑娘在黑板前把“不会”两个字写得横平竖直,半分不肯含糊,苏铭青拾起内线电话,直接拨给隔壁的法务风控办公室。
“铭川,陆老师把澄凝的摸底卷发过来了,语文一百四十八,历史满分。”
苏铭青指节在红木桌沿敲了敲,声音里透着轻快:
“孩子第一天进学堂就考成这样,晚上让老宅厨房多添几个硬菜,挑她爱吃的做。”
苏铭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与键盘敲击的声响,语调依旧冷静。
“大哥,先问她本人愿不愿意。”
苏铭川停下手中的签字笔,提醒道:
“先前认亲宴她便回绝了。”
“她心思重,自幼在外长成,对这边的规矩还在适应,庆祝弄得太隆重,容易变成压在她身上的差事。”
苏铭青看着落地窗外初上的华灯,想起温澄凝独自挑选朝南旧客房时的背影,原本那股张罗的心思慢慢沉了下来。
“你说得对,先让厨房备着,等澄凝回来当面问。”
办公室门被从外推开,苏铭屿手里晃着一支新买的云台,探头进来打趣。
“我刚才路过都听见了,澄凝首考开门红,我这就带团队回老宅架机位,拍个‘长公主学霸归宁宴’的短片,发出去绝对是爆款。”
苏铭川收起公文包推门走进来,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弟弟的手腕。
“前天未经许可抓拍,澄凝当面找你要底片,这么快就忘了?”
苏铭屿动作一顿,悻悻地关掉电源,把云台塞回夹克内兜。
“二哥我不拍就是了。”
暮色合围时,黑色的车子在老宅门廊前停稳。
温澄凝推门步入前厅,玄关处便飘来老火鸡汤与香煎鲈鱼的油香,长桌上白瓷海碗摆得满满当当,俨然是一场正规家宴的排场。
苏铭青已经换下了正装西服,站在长桌前迎上前一步。
“澄凝回来了,今天两门卷子考得极好,大舅舅特地让厨房备了这桌菜,咱们好好贺一贺。”
温澄凝停在玄关边沿,目光扫过那桌丰盛的菜肴,随即低头看了看怀里微沉的浅粉色书包。
包底还压着那张没分清转折方位的字母p。
她迎上苏铭青满含期待的眼神,语气端肃而平直。
“大舅,我数学只拿了三分,英语交了白卷,理化政地皆是空置。”
“在大盛,这叫偏废失调,称不得出彩。”
“今日若是吃了这桌庆功席,便等于将欠下的功课往明日虚挂账目。”
她将书包带子往肩头收了收,规矩行礼。
“我需回房去辨识外邦字符。”
“晚膳劳烦厨房下一碗素面即可,无需这般铺张。”
苏铭青备好的一肚子宽慰话全被堵在喉间,手抬了抬,最终停在半空。
温澄凝转身顺着实木阶梯上楼,步子迈得极稳,半点没有拖泥带水。
沈兰芝围着青色围裙从后厨跨出来,手里还端着调味碟,见大儿子怔在阶梯口,出声将人拦住。
“铭青,别往上追了。”
沈兰芝转头对帮厨的阿姨摆了摆手:
“把大菜都端回温箱,留清汤,下一小把细挂面,烫两颗小油菜。”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澄凝吃面素净,不放葱花。”
苏砚山推开书房门踱步出来,深色中式对襟衫穿得齐整,手指在拇指的旧玉扳指上轻轻转动。
看着佣人将一盘盘热菜端下餐桌,苏砚山走到大儿子身旁,抬手拍了拍苏铭青的胳膊。
“考得拔尖要吃饭,考砸了也要吃饭。”
老人声音低沉浑厚:
“在自己家里坐下吃口热汤,不需要拿功名当门槛。”
苏铭青站直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没再多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兰芝端着瓷碗上了二楼,在向阳客房前停下,抬手扣门。
门内沙沙的划纸声微顿,片刻后,房门拉开半掌宽的缝隙。
热气顺着缝隙扑面而来。
沈兰芝双手将面碗递过去,眼角带着细密的温和笑纹。
“澄凝,外祖母煮的素面,趁热吃几口垫垫肚子。”
“字慢慢认慢慢学,不急在这一夜。”
温澄凝看着白瓷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与清亮汤底,伸手稳稳托住碗底。
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方才紧绷的唇角微抿出一抹弧度。
“劳外祖母费心。”
沈兰芝应了声好,没往屋里多看一眼书桌上的草稿纸,顺手替她合拢了房门。
温澄凝立在原地端着热面,心底翻腾起几分涩意,在大盛皇城里她习惯了以功过论犒赏,方才的回绝倒显出了几分前朝的执拗习气。
她抿紧唇,端起面碗,推门重新步下楼梯。
底楼长桌四周,苏家五个人都在原位坐着,桌面上空空荡荡,唯独在客位前留了一双竹筷。
鸡汤煎鱼撤得一干二净,连盛菜的骨碟都没剩下一个。
温澄凝走到空位前,端碗坐下,低头挑起两根面条。
汤底咸淡适宜,面条煮得软烂妥帖。
满桌寂静,只听得见筷头碰在瓷碗上的清脆动静,谁也没提半句白天的考试,亦无人打听她在辅导站学了什么。
苏铭屿几次握紧口袋里的手机,想找句话打破沉寂,可对上沈兰芝横过来的目光,立马缩回脖子,规规矩矩地夹起盘子里剩下的半截青笋。
温澄凝喝了半碗清汤,将口中食物咽下,主动交代道:
“明日晨间七点半前需至学校。”
“陆老师说,早读耽搁不得。”
苏铭青连忙开口:
“明早我让司机七点在门厅备车送你过去。”
温澄凝搁下筷子,摇头道:
“乘地铁甚是便利,陆老师讲过,学生该有学生的样子,我随着其他同学一般坐地铁便好。”
苏铭青还欲分说外头早高峰拥挤,苏砚山已将手中的粗瓷茶盏轻轻一放。
“孩子既懂得按时守序,便依着她的主意办。”
苏砚山看了温澄凝一眼:
“自己能走的路,旁人少去搀扶。”
温澄凝神色微松,指尖按了按桌面,顺从地应道:
“谢谢外祖父。”
一碗细面吃尽,沈兰芝递过来一方干净手帕,温澄凝擦拭干净嘴角,起身朝长辈屈膝欠身。
“外祖父、外祖母,各位舅舅,澄凝先回房温习。”
苏铭青看着她放在桌角的字母本,点头嘱咐道:
“去吧,早些歇息,莫熬伤了眼睛。”
待温澄凝步履端正地上楼入室,苏铭青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缓步走至二楼房门前。
他扬起右手正准备叩击门板,指节悬在实木前三寸处,终是收了回来。
孩子刚推了专车,又回绝了庆功,这当口送水进去,反倒像在门外盯梢施压。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铅笔在厚纸上沙沙摩擦的声线沉稳而规律。
苏铭青立在门外,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二十四年前妹妹伏案苦读的模样。
明玥当年也是这副脾性,遇上解不开的题,非要跟自己较劲到破晓。
苏铭青轻轻将玻璃杯搁置在门侧的高几上,放平脚步转身。
走廊拐角处,苏铭川手里夹着一叠牛皮纸文件袋迈上楼梯,将一份装订整齐的复印件递了过来。
“育才中学的正式借读材料、学籍临时挂靠函件全部办妥了。”
苏铭川压低声音,指尖在封面上点动:
“分局的疑难落户协查回执也归了档。”
“不过陆青岚老师在末页附了明确照会,校方只认日常测评与正规联考,严禁苏氏以任何名目向任课教师提供私立资助,亦不允许家长干预常规评卷。”
苏铭青翻过最后一页盖有鲜红印章的校方确认单,目光在严整的条款上定格良久,低声开口:
“我知道了。”
他长舒出一口浊气,偏头看向紧闭的木门:
“这孩子,性子随了明玥。”
“千斤重担压在背上,也非要自己挺着脊梁去扛。”
苏铭川侧头看了看小几上那杯冒着微弱白汽的温水,又听了听屋内隐约传来的翻书声,神色端平。
“她能自己扛,是她的骨气。”
苏铭川抬手在兄长肩头压了一下,语调沉静:
“咱们做长辈的,学会在后头替她守好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