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陆青岚走到窗边第三排,伸手轻叩温澄凝的课桌,将整理好的借读档案与随堂日程本合上。
“明早早读照常来,别迟到。”
她看了一眼温澄凝桌角压着的两份摸底卷,语气平稳。
“公式先别硬背。”
“今晚把例题看懂,看不懂就把题号记下来。”
温澄凝起身肃立,敛衽应道:“好的,谢谢陆老师。”
待班主任走出教室,温澄凝把练习册整齐收进浅粉色帆布包。
她划开手机屏幕,给等在校外的苏家司机发了条消息,说明今日无需接送。
聊天界面顶端,崔羲贺半小时前发来的便签依旧亮着。
上面的地铁入口、换乘线路以及目标出口,每一处都用数字标得一清二楚。
温澄凝回了一个“好”字,熄灭屏幕,将手机滑入校服口袋。
她顺着放学的人流迈出校门,穿过十字路口,踏入地铁站的地道。
踏上自动扶梯的那一刻,脚下的金属阶梯下沉运转,温澄凝身形略微一顿,立刻扶住旁侧的黑色皮质扶手。
【请站稳扶好,不要在运行扶梯上行走。】
广播里的机械女声在穹顶下回响。
前面一名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脚步极快,侧着身子从拥挤的人群缝隙间大步往上赶。
温澄凝看着他的背影,眉心微蹙。
“赶时间,也不能乱了脚下的规矩。”
识海里,幺幺四的光标轻轻跳动。
【他可能在赶下一班车,但运行扶梯上行走确实容易摔倒。】
“理由再多,亦不影响规矩。”
温澄凝在心底将这一条规矩暗自记下。
行至闸机前,她站在黄线外,看清前面两名学生的动作。
随后抬手将卡片贴上感应区。
绿灯亮起,挡板应声收缩。
温澄凝提步通过,按照站台立柱上的指示牌寻找对应的轨线。
每经一站,她都会抬头核对头顶屏幕上的汉字,确认车次方向分毫不差。
车厢内人头攒动,乘客大多低头摆弄手中的手机,无人盘问户籍,亦无人追究她的来历。
这种全无防备的松弛,让她一时有些陌生。
列车出站骤然加速,车身顺着轨道惯性猛然一晃。
温澄凝足下使力沉肩,反手稳稳握住身旁的金属立柱。
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又添了一笔备忘。
“乘车之前,先站稳。”
【现代的轨道交通工具确实很有攻击性呢。】
“准了。”
出了地铁站口,温澄凝对照地图穿过两条林荫道,准时停在青年活动中心的砖红色小楼前。
门厅旁立着易拉宝,上面印着青年志愿公益辅导的排期。
温澄凝确认门牌无误,跨进大厅。
向前台报出崔羲贺的名字后,工作人员抬手往楼梯上方指了指。
二楼走廊极其开阔,空气中飘散着新打油墨的气味,只有转角处的打印机在规律吐纸。
尽头的自习教室虚掩着门。
崔羲贺已经坐在长桌内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净的素色衬衫,袖口平整挽在小臂,手边备着两只纸杯,桌面上摊开一叠裁切齐整的硬质字母卡片。
左腕上的机械表指针正缓缓滑向整点。
温澄凝卸下帆布包挂上椅背,朝他端正行了半礼。
“崔先生,久等了。”
崔羲贺伸手将盛着温水的纸杯推向她面前,随即将最上层的字母卡片排开。
“先默写前十五个字母。”
“写完再读。”
温澄凝落座,从笔袋取出一支黑色碳素笔。
往昔在大盛宫中,案前答错一句策论,便可能牵动漕运钱粮与万千生民。
而眼前这张雪白的考纸,即便全数答错,左右不过添上几道红墨。
她落腕悬肘,稳稳写下A、b、c。
笔尖移到d字上方时,却悬停在半空。
温澄凝端详着b的走势,又从一旁尚未划入范围的卡片堆里抽出一张p,将b、d、p三张硬纸并排推到崔羲贺面前。
“这三个符号形制混乱。”
“皆有竖线与半弧,弧线的数目与方位却毫无统摄。”
温澄凝放下笔尖,神色严肃。
“这些异邦文字着实不讲章法。”
崔羲贺垂眸扫了一眼三张卡片。
“字母先别当敌军。”
“记住形状,再记顺序。”
温澄凝直视着卡片上的d。
“边关敌军袭扰,尚且在旌旗上写明来意。”
崔羲贺迎上她的视线。
“字母没有脸。”
“所以更难审。”
温澄凝抿唇道。
崔羲贺合上记录册,语气没有起伏。
“它们只负责表达,不负责听命。”
温澄凝指尖按在桌沿上。
当初在承天门前,她能在半宿之内清点完京畿十二座大仓的进出账目,眼下却被几个弯曲的墨道困在当场。
崔羲贺将第一张卡片翻过来,推到正中。
“按顺序读。”
他吐字清晰地念了一遍标准发音。
轮到辨认d时,温澄凝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极为规整的官话:“大。”
崔羲贺出言纠正。
“d,读迪。”
温澄凝敛容再读,依旧是斩钉截铁的一声:“大。”
第三次尝试时,她刻意收拢下颌调整气息,发出的声调却仍旧带着拖长的余音。
崔羲贺没有皱眉,只是把写着d的卡片抽开,换上了p。
温澄凝看着黑墨印痕,脱口而出:“坡。”
“p,读披。”
“坡。”
“披。”
“坡。”
崔羲贺抬指把那张卡片按平在桌面上。
“温澄凝。”
声音虽轻,语调里却隐隐透着几分紧绷。
温澄凝辨出他的克制,主动把那张惹祸的p挪回原处。
“现世文章既有统一度量,文字为何不能规整读法?”
崔羲贺靠上椅背,目光清明。
“语言早已形成,没人会为了方便你重新制定一遍。”
温澄凝抬眼看他:“你们倒是很会坚持。”
崔羲贺语气淡漠。
“英语暂时不会让步。”
这话说得并不中听。
偏偏全无破绽。
温澄凝收回视线,干脆伸手将散在桌上的成叠卡片全数揽到身前。
她借用大盛内阁分理六部奏章的旧例,依照外形在木桌上划出四方阵势。
直线成列的分归一组,半弧带圆的划入二组,横竖穿插的移置三组,极易混淆的单独拎出置于前列。
b、d、p被并排码在正前方。
她抽出一张白纸,在纸面上标出上下左右的方位准线,又给每一个相似字符添上弧向与线段数目的注记。
“先认外形,再辨方位,最后定其次序。”
温澄凝落笔如飞。
崔羲贺在一旁静观,并未伸手干预,只是顺着她划定的网格,帮她把散乱的卡片逐一归拢入位。
她将形近的字母顺次理入纵列,复盘其间的递进规律。
四十分钟悄然滑过。
读音虽未全数咬准,但二十六个原本混沌的字符,在桌面上已俨然列成了一方井然有序的军阵。
手机计时器的嗡鸣声打破了静谧。
崔羲贺抬手滑灭提醒。
“休息十分钟。”
温澄凝扣回笔帽,重新取过一张干净信纸,自A至o默写而下。
最后一笔横画刚刚收尾,虚掩的教室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留着短碎发的青年拎着两杯封好口的奶茶探身进来,身量极高,眉眼含笑。
“崔羲贺,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呢?”
纪首奕迈步跨进室内,将两只杯子搁在长桌空处。
杯盖上分别贴着正常糖与无糖的标签。
“青年志愿这边的基础框架都理顺了,导师那边催着下周就得返校。”
纪首奕靠在桌沿上。
“你怎么还天天往这间教室跑?”
崔羲贺将桌面的草稿纸拢齐。
“这是温澄凝,我在给她做高三摸底衔接。”
纪首奕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在温澄凝端庄的眉眼上打量了一瞬,笑意更浓。
“这就是那位漂亮小姑娘吧?久仰久仰。”
温澄凝端坐在椅上,神态认真,开口纠正。
“我姓温,不姓漂亮。”
纪首奕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愣,随即靠着桌沿笑出声来。
“温同学,你这话说得实在有章法。”
崔羲贺伸手将那杯正常糖的奶茶与吸管一并推还过去。
“招呼打过了,你可以回办公室了。”
“这就开始逐客了?”
纪首奕顺手抓起奶茶杯,一把揽住崔羲贺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带向门外走廊。
行至外侧转角,崔羲贺侧身避开,伸手掸平衬衫肩头的褶皱。
纪首奕压低声音打趣。
“服务站的人都在传,说你最近收工后总跟一个生面孔姑娘在食堂推演大题。”
“往常志愿辅导,可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崔羲贺平视着走廊尽头的窗棂。
“她是借读生,需要从头补习基础,别乱讲。”
纪首奕吸了一大口奶茶。
“得了吧。”
“你什么时候主动替受助对象备过低糖早点的?”
崔羲贺面容平整。
“她需要应对高强度学习。”
“低血糖会影响效率。”
纪首奕挑眉看着他。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自己信么?”
崔羲贺抿紧唇线,没有再接话,耳根处却在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下泛起一层薄红。
教室内,温澄凝正执笔将A到o的笔画逐项审视。
写至d字底端,她没有停滞,仅在右下方添了一个规整的小墨点。
至于尚未划入今日课程的p字,依然横在案头。
温澄凝悬腕在卡片下方的空白处留下一行小楷。
“转向过急,留待明日再审。”
门轴轻响,崔羲贺折返回座,纪首奕在门外摆了摆手先行离开。
崔羲贺取过温澄凝默写的那张白纸。
“你学得并不慢,只是需要明确的结构。”
温澄凝收整袖摆。
“无章之物,确实难入脑海。”
崔羲贺提起水笔,在日程表上将先前的通读计划划掉,重新列下三道整齐的横线。
“那就给它们立章法。”
崔羲贺在纸面上敲击了两下。
“先辨识字形,再将字母嵌进词汇,最后以整句推断其用法。”
“只有层层落到实处,才不会遗忘。”
他在表格末尾飞快写下今晚的任务清单:研读两道函数例题,存疑处仅做注记,禁止死记硬背解法。
每一道安排皆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温澄凝接过那张字迹干练的规划表,折叠齐整收纳妥当。
“多谢崔先生。”
崔羲贺将桌上剩下那杯温热的无糖奶茶推至她手边,收起腕表。
“叫崔羲贺就行。”
直呼名讳在大盛原属逾矩之举。
然而现世之中,平辈并肩,本就不讲那些繁复虚礼。
温澄凝扣好帆布包的铜扣,看向对面身姿端正的青年,语气平正而郑重。
“好,崔羲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