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雨刚停不久。站台很旧,铁轨旁边积着一层黑水,几份被雨泡软的报纸贴在地上,其中一张正好露出半张足球运动员的脸,鼻子以下都被泥浆糊住,只剩一只眼睛还朝着来往旅客。格雷拎着旧皮包下车,没有马上跟着人群往出口走,而是在站台边停了几十秒,先看看有没有谁和自己从同一节车厢下来,又有没有人停得和自己一样久。几个月前在那家私人医疗中心,他还会把楼梯里出现的陌生脚步当成偶然;从那以后,这种习惯慢慢留了下来。罗马先生没有教过他反跟踪,也从没说过这趟会有什么危险,格雷自己也觉得有点多余,可当一个人开始替别人携带不能随便摊开的文件以后,身后的脚步声总会比以前响一点。
出口外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词——咨询。
格雷看见以后笑了一下。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发现这个圈子特别喜欢“咨询”两个字。转会可以叫职业规划咨询,帮人灭火可以叫危机公关咨询,提前告诉某人最好别把话说得太满,也能包装成风险咨询。只要在前面加上两个合适的词,好像什么事都能突然变得合法、专业,甚至还能开发票。
举牌男人问了一句他的姓,确认以后便转身带路。格雷跟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收拾得干净得有些过头,没有水瓶,没有停车票,没有糖纸,后座口袋里连一张被折过的地图都没有,像这辆车只负责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从来没有谁真正坐在里面生活过。格雷把旧皮包放在膝盖上,问他们去哪里。副驾驶的男人回过头,只说了一句:“把你送去做咨询。”
“我知道。”格雷说,“我更喜欢你告诉我具体的地址。”
“谈判桌上幽默不值钱。”
“那什么值钱?”
“保持沉默。”
格雷点点头:“这样啊,那你应该很富有。”
司机嘴角明显动了一下。副驾驶的人回头看了格雷两秒,问罗马先生有没有提醒过他少说话。格雷说提醒过,少说和一句不说还是有区别的。那人似乎懒得再和他争论了,重新转过头,车里很快只剩发动机和雨刷偶尔刮过玻璃的声音。
格雷一路看着窗外,也顺便看前排两个人。踢球久了以后,他有一种很难改掉的习惯,先看别人怎么站、怎么走,然后才是看脸。一个人可以练习每一个微表情,但是很难把几十年留下的身体下意识的习惯也一起换掉。球员走路常带一点训练后的节奏,裁判站着时总像习惯给周围留出一条可以通过的缝隙,经纪人则很少真正把身体完全靠进椅背,随时像要起身去接下一通电话。来接他的两个人都不像这些人,更像负责开门、确认门外没人,再把门关上的那类角色,对,没错,像保安。
汽车穿过一片老城区,街边是旧商店、工厂住宅和挂着本地球队围巾的酒吧。那些围巾红得像墙砖,白色部分已经洗得发灰。车停在红灯前时,旁边恰好有一家体育用品店,橱窗里挂着同一支球队三代不同款式的球衣,最旧那件颜色已经褪得厉害,最新一件胸前却多了一块很大的赞助商标志。格雷盯着看了几秒。以前他也觉得穿上职业队球衣就是某种终点,好像只要胸前终于有了队徽,之前那些夜车、拒绝和廉价旅馆都会自动变得值得。现在他正坐在一辆不知道属于谁的车里,准备去讨论另一个年轻人值多少钱,而影响价格的东西里甚至包括一场还没有结论的听证会、一只没人说得清究竟装过什么的蓝色药瓶,以及几个买家愿意承担多少风险。
红灯变绿,店铺很快被甩到后面。格雷忽然想知道,今天坐在谈判桌上的那些人里,到底有几个真的看过那个年轻球员踢满九十分钟。
车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铜牌上写着“区域体育发展中心”,名字听起来既像政府部门,又像公益机构,也很适合以后开出一张谁都看不懂的咨询费单据。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批量印刷的抽象画。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一名瘦高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前只放一支钢笔;旁边的秃顶胖子神情阴沉,像这辈子所有会议都是别人强迫他参加的;最里面是一名年轻女人,棕色头发,深蓝色西装,从格雷进门开始就没怎么抬眼,视线反而在他的旧皮包上停了两次。
桌面上有咖啡、水、几只文件夹,还有一台银色录音机。金丝眼镜抬手示意了一下,说那只是用来记录会议的。
格雷看了一眼:“这么说的话,那么枪也只是金属加工出来的产品。”
胖子的眉头一下皱起来。那个年轻女人却终于抬起眼,认真看了格雷一下。
对方先问他代表球员本人,还是代表现有的经纪团队。格雷想起车站那块纸板,说:“我是来提供咨询服务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随后金丝眼镜笑了一声。这个词确实方便,既没有承认自己掌握正式授权,也没把身后的关系撇得太干净;真出了问题,可以说只是替人传话,需要抬身份的时候,又足够让对方猜一猜罗马先生究竟站得有多近。
第一轮报价很快被推到谈判桌上。
格雷低头看了几秒,真的笑出了声。
金丝眼镜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格雷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我只是没想到你们连趁火打劫都这么保守。”
胖子的脸立刻更难看了:“孩子,哦,不,咨询人员,注意你的措辞。”
“我已经很注意了。”
“你知道这个球员现在有多大的法律风险吗?”
“所以你们才把我叫来,为你们提供咨询服务啊。”
胖子刚准备继续,金丝眼镜抬手压了一下,自己接过话。他开始谈那场听证带来的不确定性,纪律风险、媒体风险、球员后续状态,还有转会以后万一问题继续发酵,俱乐部需要承担的成本。格雷没有急着替那个年轻人辩护。玛尔塔昨天已经把不能碰的边界给他说得够清楚,他也根本没有资格替听证结果作任何保证。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很薄的纸,放到桌上。
只有一句话。
另外两家已经问过价格了。
金丝眼镜接过去以后表情没变,旁边那个胖子却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很小,年轻女人看见了,格雷也看见了。
格雷忽然有点明白了,桌上的人怕的未必是这个年轻球员有风险,他们更怕自己今天用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低价把人错过,过几天发现隔壁还有一家更有钱、也更愿意赌的俱乐部。
“哪两家?”金丝眼镜问。
格雷摇头。
胖子说:“没有具体的名字的话,那么这张纸就没有任何意义。”
“写名字的才没意义。”
“为什么?”
“我写出来以后,你们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格雷指了指那张纸,“如果是真的,你们就会绕开我;如果是假的,你们会立刻把我赶出去。那我今天坐火车过来干什么?”
那个年轻女人第一次主动开口:“所以你拿这张纸出来干什么?”
声音比格雷想象中年轻。
“看看你们到底是真想买,还是只想捡便宜。”
“现在看出来了吗?”
格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胖子。
“一半。”
“另一半呢?”
“等你们重新开价的时候再看。”
胖子把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说他们并不一定需要这个球员。格雷没有和他争,也没急着证明对方多想买,只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说俱乐部当然永远都有别的选择。“问题是,别的选择有没有这么便宜。年轻、有点名气、价格正在往下掉,真踢出来以后还能被宣传成你们眼光好。要是没踢出来,大家也早就知道他身上有风险,引援失败这口锅也不会让你们来背。这个生意怎么看都挺适合让人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的。”
这一次桌边安静得更久。
金丝眼镜脸上的职业笑容淡下去一些,问:“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罗马先生没教你?”
“他只是告诉我,第一次坐在谈判桌上的时候别把所有东西带来。”
金丝眼镜看着他:“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年轻人如果太聪明,有时候容易挨打?”
格雷点点头:“想过。所以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了走廊。右边消防门的锁不太好,楼下前台刚才也没人。如果真挨打,我准备往窗户那边跑,外面那个垃圾箱至少能垫一下。”
年轻女人低下头笑了一声。
连司机送他进来以后一直板着脸的胖子都像差点没绷住。格雷知道自己当然没有赢,只是桌边的人暂时还愿意继续和他浪费时间。
之后两个小时,每个人都在努力表现得自己没那么需要这笔交易。买方说还有其他目标,格雷说所有俱乐部都有;胖子反复把听证和禁药传闻叫作“不可控风险”,格雷听到第三次以后终于忍不住,说如果真不可控到完全不能碰,今天这间屋里就不会摆四杯咖啡。年轻女人问那个球员现在的心理状态,格雷没有说“很好”,这种回答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说那孩子害怕。
女人问:“害怕还算好事?”
“至少说明他知道这次机会可能真的会没。”
“所以呢?”
“所以如果还有下一次,他大概会认真一点。”
话说完以后,格雷自己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罗马先生。
他不太喜欢这个发现。
午饭没人专门安排,桌边只有几块已经凉掉的三明治。胖子吃了两块,金丝眼镜几乎没碰,年轻女人一直只喝水。格雷其实也没胃口,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块。他以前参加试训时只要一紧张就不想吃东西,结果下午经常腿软,现在桌上虽然不用跑九十分钟,他还是不愿意让自己犯同样的蠢事。
吃东西的时候他终于有时间观察得更仔细。金丝眼镜每次遇到必须明确承诺的条款都会拿起钢笔,却很少真正落笔;胖子看起来脾气最大,可谈到价格上限时,总会下意识往年轻女人那边看一眼。格雷慢慢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决定顺序和桌上的座位并不完全一样。
下午谈到医疗风险怎么分担时,年轻女人要求看原始的时间记录。
格雷说:“我没有权限给你看。”
“那你能确认它存在吗?”
“能。”
“谁确认的?”
“律师那边。”
“哪个律师?”
格雷停了两秒。
“这部分今天不谈。”
女人没有继续追,只低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一行。
格雷看不见她写了什么,心里莫名有些烦。他过去最讨厌球探坐在看台上写自己,因为不知道本子里到底记了什么;现在他终于坐到了桌边,那种感觉居然一点没消失。看来人换了位置,也不会自动喜欢别人偷偷给自己打分。
傍晚时,会议依旧没有成交。金丝眼镜最后只说,他们会重新评估。
格雷已经知道这句话至少没等于拒绝。
走出白色小楼以后,他发现接他的车还没有来。街角有个戴旧呢帽的男人慢慢靠过来,问他愿不愿意花一点钱,少走一半弯路。那人卖的是另外两家可能问价的俱乐部名字、联系人,还有一名队医私下对那场听证的判断,价格并不高。
格雷问:“真的?”
“有真有假。”
“那我为什么付钱?”
“买了以后自己分呗。”
“那我更不该付了。”
男人笑了:“因为你今天已经为了不知道,白白浪费了两个小时。”
他说完递过来一张只印号码的名片。
格雷没接。
男人也没有纠缠,把名片收回去,说他今天不买,下一辆车里的人总会买,随后转身进了旁边的酒吧。
没人威胁格雷,也没有黑车跟着他。那个男人甚至从头到尾都很客气。格雷却第一次觉得,这种地方真正麻烦的东西可能根本不会长着坏人的脸。也许只是一个人知道某条消息值两百,另一条消息值五百,又知道总有人愿意花钱把“不确定”缩小一点。
车还是没来,格雷干脆沿街走了一圈。路边有关闭的电影院、炸鱼店、小学,还有一块铁丝网破了洞的球场。几个孩子从那个洞钻进去踢球,皮已经裂开的足球被一脚踢出围栏,滚到格雷面前。
里面有人喊:“先生!球!”
格雷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球挑起来,在脚背上停了一下。
动作顺得连他自己都愣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碰球,那一瞬间甚至想抬脚直接射回去,最后只是把球轻轻送进铁丝网里的空地。一个孩子跑过来停球,第一下就停大了,旁边立刻有人骂他像头驴,一群人笑成一团。
格雷站在那里看了两秒,也笑了。
回到旅馆时,前台递给他一张罗马先生传来的传真。整张纸只有一句话。
“第一场谈判别赢得太漂亮。漂亮会让人记仇,难看一点才像正常生意。”
格雷看了两遍,觉得罗马先生总能在他刚觉得自己会走路的时候,过来提醒一句他其实还在学怎么爬。
当天夜里十一点,房间电话响了。金丝眼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说他们确实准备重新评估报价,但在那之前,希望见一见格雷提到的另外两家。格雷拿着听筒,半天没说话。
这次轮到对面等,“有问题?”
“没有。”
“那你就安排吧。”
格雷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灯,忽然笑了一下:“可以。”
“什么时候?”
“那得另算。”
电话另一头停了几秒。
“什么另算?”
“我的意思是......得加钱.....也就是咨询费。”
对面很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格雷挂掉电话以后,居然觉得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