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先生的办公室在港口附近一栋旧楼的顶层。楼下挤着一家货运公司、一家移民律师事务所、几家二手车中介,还有一家从早到晚都在放土耳其音乐的咖啡馆。电梯年久失修,按五楼有时候停在三楼,按三楼又可能一路落到地下室,格雷第一次来便干脆选择爬楼梯。膝盖昨天被撞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疼,走到四层时,他开始怀疑这种地方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筛选办法——连几层楼都爬不上来的人,大概不适合接近那些号称能替别人“解决问题”的办公室。
顶层走廊很窄,墙上挂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马拉多纳海报,纸边起了毛。画面里的球王举着双臂,既像是在拥抱全世界,又像早就知道全世界迟早有一天会背叛他。罗马先生的门上没有名字,只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咨询”。格雷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想起昨天那只没有标签的蓝色药瓶,觉得这个词确实很适合他们。什么都没有承认,什么却都能装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小。两张桌子,一台传真机,一部电话,三个文件柜,还有一台老电视。墙上没有球星合影,没有签名球衣,也没有奖状或者所谓成功案例,只有一张世界地图,红、蓝、黑三种小针插在不同城市。格雷没有问那些针是什么意思。罗马先生坐在电视前,正在看一场画质很差的青年比赛。草皮坑洼,镜头抖得厉害,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从中场连续过掉两个人,第三个防守者从侧面铲过来,少年摔在地上,裁判没有吹。
罗马先生按下暂停键。
“该不该判?”
格雷看着屏幕。
“该,先到碰人了。”
“如果这是第八十九分钟,主队领先一球,客队是豪门青年队,场边坐着三个球探呢?”
格雷原本想说规则不该变,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停了一下。
“那就不一定了。”
罗马先生笑了。
“很好。”
格雷仍旧站着,没有坐。
“好在哪儿?”
罗马先生把遥控器丢到桌边。
“好在你没有为了显得自己干净,说一句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话。”
他说着示意格雷坐下,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里面是几个年轻球员的资料,训练记录、合同期限、医疗摘要、家庭结构、经纪权备注,还有几张拍得很普通的照片。格雷翻了两页,问是不是想让自己去当球探。
“球探只看球员。”罗马先生说,“我要你看人。”
格雷皱起眉。
“有什么区别?”
罗马先生点了点其中一页。
“球员会跑、会传球、会射门。而作为一个人,他会想家,会贪钱,会怕父亲失望,会因为母亲哭一次改变主意,会为了一个女人换经纪人,会在十七岁相信自己一定能拿金球,也会在十九岁第一次被看台嘘以后整晚睡不着。俱乐部看脚,经纪人看合同,想从一桩生意里活得久一点,就得知道那些脚离开球场以后,会往哪里走。”
格雷低头重新看那几页资料,其中一份写着一个十六岁的塞内加尔中场,身体强壮,护照状态复杂,家里欠债,兄长正在接触法国球队。
“这会改变什么?”
“如果有人想签他,别先找孩子。”
罗马先生用手指点了点“兄长”那一栏。
“先找这里。”
格雷把文件合上。
“所以这就是把孩子当货物。”
罗马先生没有反驳。
“昨天那只蓝色药瓶,是不是在保护一个年轻球员?”
“也可能是在替人掩盖问题。”
“对。”
罗马先生往椅背上一靠,“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如果那个孩子被禁赛,俱乐部可能放弃他,经纪人会转身,媒体会把他写成骗子;如果有人替他把问题处理掉,他也许还能继续踢。”
格雷看着他,“所以你们算好人?”
“不。”罗马先生回答得很快,“我们只是有用。”
这个答案比“好人”更让格雷不舒服,也更难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不会看人。
罗马先生抬起眼,“但是你会嫉妒人。”
格雷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罗马先生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只继续说道:“嫉妒是一种很准确的观察力。羡慕的人只看见别人有什么,嫉妒的人会一直追问,凭什么。”
格雷的右手已经压到了桌沿,“你最好换个词。”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那就更说明我没说错。”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罗马先生重新看向那份资料。“你不是天才,所以你比很多天才更愿意看他们会在哪里摔倒。那些被选中的孩子有什么坏习惯,怕什么,哪里蠢,你会比别人记得更清楚。”
格雷真有一瞬间想把桌子掀了,让他愤怒的并不是被人羞辱,而是这句话某种程度上说中了。十五岁以后,他的确比别人更认真地观察那些被球探挑中的孩子。他记得他们失误以后会不会摊手,记得有人为什么讨教练喜欢,也会在心里反复证明,他们并没有强到另一个世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被留下和被淘汰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大到无法跨过去。
罗马先生给他的第一份正式任务,是第二天去看一场青年比赛。
“不写谁技术最好。”
“那写什么?”
“谁最容易被拿下,谁最容易背叛,谁最容易毁掉自己。”
罗马先生停了一下。
“还有谁值得花时间。”
格雷抬头看他。
“如果我不去呢?”
罗马先生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第三只信封,放到桌上。
“你会去的。”
格雷看着那只信封。
“你是不是觉得钱可以买到所有人?”
“买不到。”罗马先生摇了摇头,“但能买到正在挨饿的人。”
电视重新开始播放。刚才被铲倒的少年已经站起来,豪门青年队抢到球以后连续几脚传递,反击得分。少年停在原地,低着头,镜头很快从他身上移开。
罗马先生忽然问:“足球公平吗?”
格雷没有回答。
“如果公平,你今天不会坐在这里。”罗马先生说,“很多没你聪明、没你努力,甚至没你爱足球的人,都已经比你过得好。你真正恨的未必是黑暗。”
格雷慢慢抬起眼,罗马先生看着他,“你只是恨它从来没站在你这边。”
格雷听完,反而笑了,“你的说服方式真让人恶心。”
罗马先生也笑了一点,“但有效。”
格雷拿起了信封。钱仍然是钱,羞辱也仍然是羞辱,两样东西没有因为摆在同一张桌上就互相抵消。他只是清楚,自己明天确实会去。
走到门口时,罗马先生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格雷回头。
“从今天开始,别再说自己是试训球员。”
“那我是什么?”
“观察员。”
格雷皱眉。
“这词听起来像免费看球的穷鬼。”
“暂时差不多。”
“很有前途。”
罗马先生没有理会他的讽刺,只说道:“先学会看见别人不愿意写进技术报告里的东西。”
格雷拉开门,走廊里那张马拉多纳海报正好落进视线。他没有哭,也没有回头去看电视。
离开球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仪式。没有教练握手,没有队友送别,也没有一双坏到彻底不能再穿的球鞋。它只是被一只信封、一份文件和一个新的称呼,悄悄替代了。
格雷当时还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条谋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