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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网游动漫 > 灰哨 > 第2章 蓝色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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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春天,格雷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醒来。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他只是从昨夜留下的酒意里勉强浮了上来,终于能够看清周围的东西。

地下旅馆里唯一勉强能算作窗户的,是房门上那块磨花了的玻璃。走廊的白灯从那里漏进来,把床脚那双已经开胶的球鞋照成一种脏兮兮的灰白色。床头柜上压着半瓶廉价伏特加、一张被揉过又重新摊平的火车票,还有昨天那家乙级俱乐部发给他的试训通知。咖啡从杯底洇出来,沿着纸边慢慢扩散,正好吞掉了“伊利亚斯·格雷”后半截名字。

格雷坐在床沿,胃里一阵阵发酸,左腿还残留着昨天训练赛被撞过以后留下的钝痛。他想起那个前锋停大了自己最后一脚直塞,也想起助理教练在场边看他的那种表情。那表情并不恶毒,甚至可以说相当客气。

“和主教练聊过后,我们后续会联系你的。”

这种话格雷已经听得太多,不需要真的等到电话始终没有响起,便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把试训通知揉成一团,朝门后的垃圾桶扔过去。纸团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到地毯上,又慢慢滚回了床脚。格雷看着它停住,没有去捡,只伸手摸到了酒瓶,在手里掂了掂,开始认真考虑是把剩下那点伏特加喝掉,还是拿它去换一顿早餐。

这两个选择都谈不上体面。

但至少早餐能让人活到中午。

格雷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出生在哪一座城市。母亲说是在地中海边的某个港口,父亲却坚持那只是登记出生的地方;至于母亲到底来自哪里,亲戚们能给出阿根廷、乌拉圭和某支南美舞团三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他家的护照、姓氏和亲戚关系似乎总比普通家庭复杂一些,而真正能够被确认的事情反倒很少。父亲留给格雷的记忆要简单得多,无非是廉价香水、烟草、旧皮革,还有一句永远不会准时兑现的“下一次”。

这样的家庭没有给一个孩子留下多少稳定的东西,足球算是其中之一。

足球很便宜。一个破球、一面墙、一条巷子,再加上几个不怕把膝盖磨破的孩子,就可以踢上整个下午。格雷小时候喜欢前腰,因为那个位置听起来聪明、自由,而且天然站在所有人的中间,仿佛球一旦经过自己的脚,别人就不得不需要他。后来年纪大一点,他才承认自己选择前腰还有一个不那么体面的理由。他没有速度,身体也不够强壮,和真正出色的孩子比起来,很多东西都差那么一点,所以只能尽量把“看得见”当成天赋。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真正碰见天才。

对方比他还小一岁,瘦得像根没长开的木棍,球到了脚下以后却像突然有了自己的意愿。防守者明明知道他准备往哪里走,身体已经提前挪过去了,最后还是会慢半步。那天下午,球探从格雷身边走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和那个少年握手。教练随后拍了拍格雷的背,说他踢得“不错”。

只是不够特别。

格雷后来花了七年和这个“不错”纠缠。

他坐夜车,换城市,一次次试训,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等电话。每一回都觉得自己大概还能再往门里挤一点。他当然不是从来没有嫉妒过那些更好的孩子,有些夜里,嫉妒甚至比饥饿更让人清醒。他会躺在廉价旅馆的床上想,为什么有的人十七岁就有人替他规划未来十年,而自己二十二岁了,还在计算明天早上有没有钱买面包。

可第二天起床,他照样会去训练。

因为除了足球,格雷一时找不到任何地方,能够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价值。

这些年,他倒是练出了一套和踢球毫无关系的本事。他进入一个陌生城市后,往往只需要十几分钟,就能判断一间便宜旅馆到底值不值得住。楼梯口有没有锁,热水会不会半夜停掉,老板是否一定要先收押金,附近有没有凌晨还开门的面包店,哪条街最好不要一个人走,这些事情他比判断某些后卫的转身速度还熟。

球员生涯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奖杯,却给了他一整套关于廉价生活的经验。

床下那只旧旅行包里只剩两件干净衬衫、一条训练裤,还有几张没有用完的联系人纸条。上面的名字很多已经被划掉了。有的是换了俱乐部,有的是换了电话号码,还有几个根本不再接他的电话。格雷偶尔会想,把自己真正从足球里赶出去的,也许不会是一场明确的失败,不会有人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到此为止”。

更可能的情况是,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能打的电话越来越少,能去的城市越来越少,到最后连一句“再试一次”,都找不到可以寄出去的地址。

罗马先生出现的那个早晨,正好是这种恐惧第一次比“成为职业球员”的幻想更具体的时候。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第一下不重,第二下急了一点,到了第三下,已经带上了萨米·贝纳利一贯的不耐烦。

“开门,伊利亚斯。”

那声音粗得像砂纸在铁皮上来回磨。

格雷过去把门拉开一道缝,先看见了萨米那件永远大一号的皮夹克,随后才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也可能更大一点,灰色羊毛大衣收得很整齐,黑皮鞋上没有沾到地下旅馆走廊里常见的泥点,右手却握着一把已经收起来的黑伞。

格雷下意识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会下雨。

男人似乎看见了这个动作,却没有解释,只隔着半开的门往房间里扫了一眼。酒瓶、开胶的球鞋、床头柜,还有垃圾桶旁那团没能扔进去的试训通知,都落进了他的视线里。

“你看起来像被狗睡过。”萨米说。

格雷靠着门框,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来。

“你看起来像那条狗。”

萨米笑了。

灰衣男人没有。

“罗马先生。”萨米介绍得很短。

格雷看了男人一眼。

“姓罗马?”

“你可以这么叫。”

“我问他。”

“他不喜欢回答没用的问题。”

格雷扭头看向萨米。

“那你平时跟他一定没什么可聊的。”

萨米的笑声大了一点,罗马先生仍然没笑,也没有纠正自己的名字。格雷原本打算让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把话说完,可罗马先生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停住了准备关门的手。

“昨天那家俱乐部不会再找你了。”

格雷抬起眼,残存的酒意像是一下淡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

“另一个试训球员留下了。”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对你来说可能不重要。”

罗马先生没有继续解释。

格雷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句话最难听的地方,并不是它宣布了自己又一次失败,而是说得太确定。昨天那个助理教练至少还愿意留一句“我们会联系你”,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却连这种廉价的体面都没有给他。

格雷最终还是把门让开了一些。

萨米立刻侧着身子挤了进去,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罗马先生却没有动,只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床边。

“有一件东西要送。”他说。

格雷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什么?”

“药瓶。”

格雷笑了。

“我踢球,不送外卖。”

罗马先生这才真正看向他。

“你已经不踢球了。”

声音很平,没有故意羞辱人的意思,可格雷还是觉得这句话比昨天助理教练那句“等消息”扎得更深。因为那不像拒绝,更像有人直接替他宣布,一种身份已经结束了。

萨米大概很熟悉他的脾气,原本站在床边,这时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

格雷看见了。

他没有动手。

“多少钱?”

罗马先生没有回答,只把信封朝前推了推。

格雷没有马上去拿。

男人又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黑色小盒,拇指顶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只蓝色小瓶,标签已经被人撕掉,只剩下一圈发白的黏胶印。瓶中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地下旅馆惨白的灯光里闪出一点冷光。

格雷盯着那只瓶子。

“里面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那送给谁?”

“也不需要知道。”

“哪家俱乐部?”

罗马先生看着他。

“你问题很多。”

格雷靠回门框。

“因为我命只有一条。”

萨米在旁边嚼着口香糖,像这趟差事不过是替人送张火车票。“你以前去试训的时候问题可没这么多。”

“因为试训最多让我丢脸。”

“这次也差不多。”

“那你自己去。”

萨米摊了摊手。

“他们认识我。”

格雷的目光重新落回罗马先生手里的黑色小盒。

罗马先生终于多解释了几句。下午有一名年轻球员要参加内部听证,治疗记录里有一支药的来源说不清楚,药本身未必存在问题,真正麻烦的是时间。格雷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这只瓶子送到指定地点,再从那里带回另一只空瓶。

格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球员是谁?”

没有回答。

“什么药?”

还是没有回答。

“为什么找我?”

这一次,罗马先生答得很快。

“因为没人认识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让格雷笑不出来了。

没人认识他,所以记者不会记得他的脸,俱乐部保安不会从旧照片里认出他,出了问题,也不会有人追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试训球员去问,他究竟替谁做事。所有这些好处,全都建立在同一件事情上。

他过去七年拼命想在足球世界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到头来,他最大的价值,居然是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格雷低头看了看床边那个信封,没有拆。他很想直接问里面究竟有多少钱,可又本能地觉得,一旦这个问题问出口,自己答应得就会显得太快。

“如果我被抓呢?”

“那说明你不适合。”

格雷抬头。

“不适合什么?”

罗马先生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似乎第一次认真考虑,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宿醉未醒、刚被乙级俱乐部淘汰的年轻人,到底能听懂多少。

“这份工作。”

格雷看着他。

“什么工作?”

罗马先生沉默片刻。

“先活下来的工作。”

走廊外正好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不断卡在破旧的地毯上,发出一阵一阵难听的摩擦声。隔壁房间的水管也开始震,忽响忽停;更远一点的街上,有几个孩子正在踢球,皮球撞上铁门,清脆的声音穿过楼梯口和地下走廊,一下一下传进房间。

格雷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它比昨天那张试训通知重。

当然,那只是因为里面装着钱。

可他当时确实觉得,它比那张纸更沉。

格雷没有谈什么理想,也没有问这件事究竟算不算犯法。他只是把信封放回床上,伸手去拿那个黑色小盒。

“地址。”

萨米嘴里的口香糖停了一瞬。

罗马先生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他。

“不要打开瓶子。”

“知道了。”

“不要问任何名字。”

“刚才已经问完了。”

“晚上八点以前,如果一切顺利,会有人给你第二个信封。”

格雷低头看着纸条。

“如果不顺利呢?”

罗马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你大概不会太关心第二个信封。”

格雷抬起头。

“你这人平时就是这么鼓励员工的?”

“你还不是我的员工。”

“很好,听起来前景更光明了。”

萨米终于笑出了声。

格雷把黑色小盒塞进夹克内袋。盒子隔着布料贴在肋骨上,里面那只玻璃瓶的凉意当然不可能真的透出来,可他还是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

出门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试训通知。

那团纸还停在床脚。

萨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本来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用鞋尖把纸团踢到了墙边。

格雷没有阻止。

也没有去捡。

几分钟后,他跟着两个男人离开了旅馆。房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发出一声并不起眼的轻响。

那张写着他名字的试训通知还留在房间里。

那只没有标签的蓝色药瓶,却已经贴着他的身体,跟着他走进了另一种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