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鹿城上空的军号响起，低沉哀怨，令人不寒而栗。
雷蒙德带着三千大军出城迎敌。
行进的队列中，满是嘈杂的脚步声、高声咒骂，以及马匹嘶鸣。
雷蒙德花了大半个小时，让大军在城外列阵。
国王卫队的一百名骑士、两百名侍从，在阵列最前方，骑枪斜指天空。
两百名十字弓手和四百名步兵紧随其后，阵形还算齐整。
后方的两千民兵，就差强人意了。
他们说是“兵”，其实就是从城里街道临时拉来的壮丁。
手里攥着草叉、菜刀、木匠的锛子、木棍，还比不上农夫的锄头、尖木棍有杀伤力。
队形更是没法看，排得歪歪扭扭。
前头的人挤成一团，后头的人还在找自己的位置。
胖查理、奥黛丽、罗贝尔、布兰登主教等人登上西门城楼，凭垛下望。
奥黛丽手扶着垛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
“我们也有三千大军，何惧那苏诺！”
她话音没落多久，西边大道尽头就浮起了一片红色。
先是几十面旗帜。
一面赤底黑龙旗、五面五色指挥旗，几十名营旗和连队旗，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接着是枪尖，密密麻麻的枪尖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片铁色的麦田。
然后是整条阵线。
五列纵队踩着鼓点往前走，脚步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鼓声不大，可隔着几百步传过来，一声一声砸在城头众人的心口上。
苏诺在五百步外勒住马，抬手一挥。
旗手把令旗往下一压。
轰的一声，三千双脚和马蹄，同时落地。
骑兵勒马，马匹刨了刨蹄子，鼻子喷着白气。
步兵的枪尖齐刷刷往前一倾，又齐刷刷收回，跟风吹麦浪似的，整整齐齐。
圣鹿城上。
胖查理脸色发白，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不论是当王子，还是当国王，他从未见过如此有冲击力的大军。
法拉齐的大军，骑士们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红黄蓝绿凑一桌，跟打翻了的颜料盘似的。
大部分步兵则完全没法看，个个穿着破破烂烂，活像街面上那层黑灰色的屎尿烂泥地。
骑士和步兵搁在一块儿，就像屎尿烂泥地里，被泼了星星点点的颜料。
那一片红色浪潮压过来，比屎尿烂泥地吓人多了。
他忍不住低语道：“好厉害！”
奥黛丽瞪了儿子一眼，想骂他，但还是没开口。
她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笑容，脸色微微发白。
罗贝尔站在她身后，叹了口气，心说这他娘的怎么打。
这苏诺到底是怎么练兵的？
掌玺布兰登主教画了个十字：“天神在上！”
财政大臣法克眼珠乱转，瞥了瞥王太后。
司法大臣鲍威尔修士，依旧全程脸色铁青。
相比城头，城下的王室大军更加不堪。
那两千市民更不用说，前排的草叉子开始乱晃，
有人回头往城门方向瞟，心里头已经在算跑到城门底下要几步。
毕竟才拿了一小块燕麦做成的马面包，不值得给国王卖命。
更不用说，对面还是高尚者苏诺。
至于那些国王卫队的骑士们，也颇为惊慌。
对方骑兵不比他们少，步兵又如此精锐，还打个屁。
要他们打野战的王太后是傻逼！
“别慌！”
雷蒙德扭头大声呵斥，但效果不佳。
“达米安，随我上前交涉。”他对掌旗官道。
达米安愣了愣，还是应道：“是。”
随后，雷蒙德策马出阵，达米安举着金盾雄鹿旗跟在后面。
两人缓缓走到两军中间，勒住马，朝苏诺那边望了一眼。
“大人，是雷蒙德大人。”粉亚伦道。
“走，我们去会会他。”
苏诺笑着一夹马腹，带着粉亚伦举旗出阵。
两骑在阵前相对，隔了十来步站定。
雷蒙德看着苏诺，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笑道：
“苏诺，你这军容真强啊！腓力陛下在的时候，都没你威风。”
苏诺行礼道：“雷蒙德大人，能得到你的夸奖，我深感荣幸！”
他又招呼道：“达米安，好久不见！”
达米安给了他一个难看的笑容。
“苏诺，你今日兵临城下，到底想要什么？”雷蒙德正色道。
苏诺把缰绳往鞍上一搭，两手轻松地交叠在鞍桥上。
“雷蒙德大人，我说我是被迫的，你信吗？”
雷蒙德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我的目的很简单，让奥黛丽交出权力，由查理陛下主政。”
“我苏诺可以在此立誓，绝不对陛下有半分不敬，依旧拥护王室。”
雷蒙德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苏诺，我信你。”
苏诺刚要接话，雷蒙德又抬手止住他。
“可我雷蒙德身为国王卫队的侍卫长，有我的职责。”
苏诺懂了：“那我们就只能……”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雷蒙德脸色肃穆道：
“苏诺，我要向你发起挑战，用骑士比武来决定天神究竟眷顾哪一方。”
“我输了，我带着卫队向你投降，你输了，则退兵回西海领。”
苏诺愣了愣。
在阵前靠骑士比武来决定战争胜负，确实在西方诸国中流行过一阵。
不过那大多是小规模的冲突，很多都是“村级”的争端。
两家领主为了边界上一块林子、一条水沟闹起来。
双方骑士都不愿为这点破事，打一场死伤惨重的烂仗。
如果佃户和壮丁死多了，来年谁来种地？
于是双方各出一名骑士，阵前决斗，输的认账，赢的拿地。
这对双方都是最合算的。
决斗的形式分两种：骑枪对冲、步战肉搏。
赢的人说话算话，输的人认账，这规矩传了几百年。
可越到后来，用得越少。
一来是王权渐强。
领主之间的私斗被王室压着，不许轻易动兵。
二来是战争规模大了。
涉及的利益从一块林子，变成一块领地、一座城堡，甚至一个王国，那就不是两个人的胜负能了结的了。
于是这规矩慢慢就从战场上退了出去，最后干脆转成了比赛型的比武大会。
大家脱下战袍换上罩袍，用练习枪、钝头剑，
打给贵妇人和老百姓看，输赢不伤和气，只挣个面子和金币。
真到了两国交兵、几千人对几千人的地步，谁的胜负也不可能靠阵前单挑来定。
哪怕单挑也是出于荣誉和名声的考虑，两军还是要大战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