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找了两个破瓦罐,去井边打了水。井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然后又打了一罐,端回屋里,老李头也喝了干净。
水喝完了,两个人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墙,看着屋顶漏下来的光斑,谁也没说话。
周仓把那剩下半个饼子掏出来,给了老李头。老李头不想要,周仓硬塞到他怀里。
临近中午,一阵嘈杂声从村口传来。
周仓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听。是马蹄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爬起来,凑到门缝前往外看。他看见几个宋军从村口走了进来,身上穿着盔甲,头盔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腰间挎着刀,走起路来盔甲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周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头,老李头也被吵醒了,正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嘘。“周仓示意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周仓从门缝里看见,那几个宋军是老头领着的。
“糟了,这老东西把我们给卖了!”周仓低骂。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个冲刺,将土墙踹出一个洞,拉着老李头就跑。
可惜没逃掉,人家宋军在外面也埋伏了人,他被几个汉子一把给摁住了,老李头待遇好一些,只是被拉住了手臂。
“你们是什么人?“领头的问。
“逃难的!“周仓说。
“逃难的?“领头的歪了歪头,目光在周仓身上扫了一遍,“我看你们像是当兵的。莫不是逃兵!“
周仓没说话。
“都带走。“
周仓被困了个严实,就双脚能动,他又体验了一番被人牵着走的感觉。
路不算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军营。大大的宋字旗在飘扬。
周仓和老李头被押进了一座帐篷。帐篷不大,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份书卷,一盏油灯。桌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一身轻甲,甲片擦得锃亮,正低头翻看一份案卷。
中年汉子抬起头,打量了周仓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老李头。
“你们是什么人?“中年汉子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李头没等周仓开口,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军爷,我说实话,我说实话。“老李头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被砍头,“我叫李得望,原是东京军器监的工匠,靖康后被金人掳走,一直在金兵营里给他们做活。这小伙子叫周仓,是山东人,也是被金兵抓去的签军。我们俩趁宋军打过来的时候,从金兵营里跑出来的。军爷明鉴,我们不是金兵的探子,我们就是逃出来的。“
周仓站在一旁,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老李头这嘴,也太快了。不过转念一想,现在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中年汉子盯着老李头,表情有些严肃。
“你是军器监的?“
“是,军爷。“老李头连忙说,“靖康前在东京军器监登记在案的大匠,专攻攻城器械,云梯、撞车、巢车、吕公车,都会造。还有浮桥,跨河用的浮桥,一天能搭起来。“
中年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老李头面前,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老李头的手。老李头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尤其厚,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工具的手。
“你叫什么?“
“李得望。“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络腮胡说:“去把王监当叫来。“
络腮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帐篷里安静下来,中年汉子没再说话,而是继续坐下看书。
不一会儿,帐篷门帘被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走了进来。这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袍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手臂上全是火星子烫出来的疤痕,一进帐篷就瓮声瓮气地说:
“大人,找我什么事?“
“王监当,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被称作王监当的老头走到老李头面前,端详了一番。老李头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脸,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王山?“
“李得望?“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还活着?“王山,也就是王监当,一把抓住老李头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我以为你早就死了。靖康那年,你不是被金兵掳走了吗?“
“是被掳走了。“老李头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在女真人手里干了十来年,从北边打到南边,不知道换了多少个营头。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着张帅南下的。“老王头说,“后来调到了这边,现在在军器监做随军监当官,专门管打铁的。“
中年汉子看着两个老头的重逢,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把老李头扶起来,又让人搬了两张凳子,让老李头和老王头坐下。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了。“中年汉子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李得望,你既然是军器监的大匠,那就在我军中效力吧。王监当,你带他去你那儿,安排一下。“
“是,都头。“老王头应了一声。
老李头连忙站起来,又拉了拉周仓的袖子。
“都头,这小伙子叫周仓,是我在签军营里认识的,人老实,力气大,讲义气。从金兵营里跑出来的时候,是他背着我跑的!我这腿脚不好,没有他,我早就死在路上了。您看,能不能也给他安排个差事?“
中年汉子看向周仓,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下,那肩膀宽得不像话,在油灯的光线下,像一堵墙。
“山东人?“
“是。“周仓点了点头。
“以前干过什么?“
“种地的。“
中年汉子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大概也没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他拿起桌上的竹签,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递给身边的人。
“明天一早,让押官带他们去登记造册。“
老李头连忙道谢,周仓也跟着拱了拱手。
从帐篷里出来,老李头的腿脚都利索了不少,走路都有劲了。王监当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老李头说话,说靖康以后的事。
周仓跟在后面,就静静听着。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营房里,就是大通铺,铺着干草,比在签军营里睡帐篷强多了。老李头和老王头聊到很晚才分开,老王头临走前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走了。
老李头躺在干草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听老王头说东京的那把大火,将作监的家眷几乎全被烧死了。
周仓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