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周仓醒了。秋天的清晨,露水凝聚在树叶上,滴在了他脸上,他还以为是下雨了。
老李头蜷在他旁边,缩成一团,像一只干瘪的老虾米,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仓没有叫醒他。他坐起身,靠在土坎上,把棉袄紧了紧,抬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现在怎么办?他昨晚想了半夜,也没想出一个结果。
山东是回不去的。别说山东,河南这地方现在就是一片烂泥潭,金兵、宋兵、流寇、溃兵,谁都不好惹。他一个无根无底的流民,走到哪都是案板上的肉。去找金兵,继续当签军?算了吧。金兵老爷们不拿签军当人看,攻城的时候推你去送死,渡河的时候架枪让你当肉盾,活下来了给两个饼子,活不下来就喂野狗。他已经在金兵营里见识过两次了,攻城那次,渡河这次,每次都差点交代了。运气不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找宋军?周仓摇了摇头。他听说过宋军的事。签军里有个河南本地人,家里遭过宋军溃兵,房子被烧了,粮食被抢了,媳妇被祸害了,一家老小就剩他一个。那河南人说起宋军,牙咬得咯咯响。
要不上山当土匪,凭他的能力还是能欺负下软脚虾的,但这破地方也没东西抢啊,哪天就被端了。
赌输了,命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老李头。老李头的脸埋在破棉袄的领子里,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块干裂的老树皮。睡着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安,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这个老家伙,是他在这鬼地方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周仓摸了摸胸口,掏出半个饼子,几口就没了。
老李头被周仓嚼饼子的声音弄醒了。他看了看天色,从怀里掏出昨天给他的饼,没有吃,而是丢给了周仓。
“那你吃啥?“周仓不想接。
“年纪大了,吃不下。”老李头找了根树枝,明显是想找他的旱烟。
周仓没再说话,他知道老李头是让他保存体力好逃跑,饼子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收了起来,谁知道后面有没有什么意外情况。
“老李头,你以前是军器监的,在大宋那边有熟人吧?“周仓问。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靖康到现在,十多年了。“老李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认识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谁知道还在不在。就算还在,我一个糟老头子,又给金人干了这么多年的活,人家认不认我,还两说呢。“
这话倒是不假。给金人干过活的工匠,回到宋军那边,会不会被当成汉奸砍了?谁也说不准。
周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往四处看了看。昨晚他们跑得太急,根本没注意方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四周是光秃秃的田野,田地里的庄稼早就被收割干净了,只剩下一行行枯黄的茬子。
“走吧。“周仓说。
“去哪?“
“先找点水喝。“
老李头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周仓走。他走得慢,周仓就放慢脚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空旷的田野里走着,脚下的泥土很硬,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仓脱了棉袄,搭在肩上,只穿着一件单衣,露出结实的胳膊。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才吃了一段时间饭,这具身体就从皮包骨头变成了精瘦有力的样子。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周仓停下脚步,眯起眼睛,远远地打量着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大概二三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土夯的,屋顶铺着茅草,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墙。村子周围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白菜萝卜,绿油油的,显然是有人照料的。有几缕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
有人的村子。
周仓的心提了起来。他现在这副身板,一米九几的大个头,虎背熊腰的,虽然瘦,但骨架在那摆着,一看就是能打的。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一个陌生八尺壮汉出现在村口,村里人不把他当土匪才怪。
他把自己担心的事跟老李头说了。
老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老李头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没什么威胁,村里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就只是讨口水喝。“
周仓犹豫了一下,让一个老头去冒险,他心里过意不去。但老李头说得也对,他这副身材,往村口一站,跟老虎进村差不多的待遇。老头去,反而安全。
“行。“周仓说,“我在村外等你。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喊。“
老李头摆了摆手,意思是别乌鸦嘴了,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村子走去。
周仓找了个土坡,趴下来,露出半个脑袋,盯着村口。他看见老李头走到村口,被一个老人拦住了。老李头拱了拱手,说了些什么,那个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往村外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让老李头进去了。
周仓趴在土坡上,等着。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后背发烫。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了,舔一下。渴,从昨晚到现在,一滴水都没喝过。嘴里干得发苦。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李头从村口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周仓爬起来,快步往村子走去。走到村口,看见老李头身边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身破旧的灰布袍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老头看见周仓吓了一跳,这哪来的壮汉。
“这是我儿子。“老李头指着周仓,对那个老头说,“我们是从山东那边逃荒过来的。“
周仓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点憨厚的表情。
老头看了看周仓,又看了看老李头,似乎不太相信这两人是父子。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
“进来吧。村里也没啥年轻人了,都跑山里躲起来了,就剩我们几个老骨头。“
老头领着他们进了村。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口通到村尾,两边是土坯房,有些房子已经塌了,房梁歪在一边,墙上长满了枯草。有几只瘦鸡在路边啄食,看见人来了,咯咯叫着跑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还有一种不明的霉味,像是从潮湿的泥墙里渗出来的。
村里留下的都是老人,有的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周仓他们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他们的眼神很麻木。
那老头把他们领到一间空屋子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破床,一个灶台,墙角堆着些干草。屋顶的茅草有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圆圆的光斑。门是木头做的,门板已经朽了,关不严,有一条两指宽的缝。
“你们就在这歇一夜吧。“老头说,“村里没啥吃的,就这几口井,水随便喝,管够。“
老李头连连道谢,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递了过去。
老头喜滋滋的接了,转身向村外走去。周仓有点疑惑,这老头干嘛去,这季节也没农活要干啊?难道是给山里的儿子媳妇送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