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左手拎着两捆生锈的螺纹钢丝。
铁丝的分量极重。
粗糙的纹理勒进他的指节,掌心印出两道发白的深沟。
右边腋下夹着三块没刨光的粗木板。
木刺扎着灰色防风外套的面料,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的右手,倒提着一把三十斤重的长柄大铁锤。
他迈过纯铜包边的门槛。
塑料拖鞋踩在门外平整的柏油路上。
鞋底挤压路面的几颗细小砂砾,啪嗒作响。
村长许长山还站在台阶底下。
老头看着许粟手里这套家伙什,愣住了。
张了张干瘪的嘴唇,没敢凑上来搭话。
门外依旧是一片乱哄哄的菜市场景象。
汽车尾气熏得人嗓子眼发干发苦。
各种手机外放的音乐声、喇叭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许粟没理会周围那些打量探究的目光。
他顺着黑亮的沥青路面。
朝着村口的方向,大步往前走。
周围的人群见他满脸冷硬,手里还拖着个大铁锤。
下意识地往道路两边躲。
硬生生让出一条两米多宽的道。
许粟的下颌骨绷得死紧。
牙齿咬在口腔内侧的软肉上,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踩着步子,在心里默算着距离。
走到离庄园大门差不多一百米的地方。
路两边刚好立着两棵合抱粗的老杨树。
树皮开裂卷起,透着股干枯发霉的木头味。
许粟停下脚步。
他松开左手。
两捆粗铁丝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震得地上的几粒灰尘跳了起来。
夹在腋下的木板也被他随手扔在路肩的黄泥草丛里。
沾上了几片带水的枯叶。
许粟弯下腰。
扯开一捆铁丝的接头。
铁丝很硬,表面结着一层红褐色的粗糙铁锈。
他双手握着铁丝的一端。
走到左边那棵老杨树前,绕过粗壮的树干。
死死缠了两圈。
铁锈割破了手心的一点油皮。
刺痛感传来,他浑然不觉。
手腕猛地发力,把铁丝拧成一个死结。
接着,他拖着剩下的铁丝。
横跨整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马路。
走向右边的那棵杨树。
双手抓住铁丝,身体往后仰。
借着体重带来的巨大拉力,把铁丝拉得笔直。
在右边的树干上同样绕死打结。
一道离地半米高、横截整条马路的生铁警戒线。
就这么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铁丝在初冬的风中微微绷紧,发出轻微的嗡鸣。
周围的游客和网红全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个穿着塑料拖鞋的男人。
连快门声都停了。
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
许粟转过身。
从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做木工用的粗头黑马克笔。
拔掉笔帽,直接用嘴叼着塑料盖。
他弯腰捡起一块最宽的粗糙木板。
单手扶着木板边缘。
右手握笔,在泛黄的木纹上快速写字。
笔尖在木板上摩擦。
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木屑卡在笔头里,他没管。
手腕用力往下压,黑色墨水深深渗进木材的纹理。
字迹很大,边缘毛糙。
带着一股不讲理的野蛮劲。
写完。
他吐掉嘴里的塑料笔帽。
笔帽掉在柏油路上,滚进旁边的排水沟,溅起一滴脏水。
木板上赫然写着十二个大字。
“私人领地,谢绝参观,违者后果自负。”
许粟拎起这块木板。
走到柏油路中央的那道铁丝前。
木板尖端抵住黑亮的沥青路面。
他皱了下眉。
沥青太硬,木头根本砸不进去。
他往旁边跨了两步,来到路肩湿软的黄泥地里。
双手扶正木板。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踩实地面。
他弯下腰,右手一把抓起地上那把三十斤重的大铁锤。
木制锤把上沾着他手心的薄汗,有些发滑。
许粟双臂肌肉瞬间鼓胀。
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根根凸起。
他高高举起铁锤。
对准木板的顶端。
腰部猛地一沉,带着铁锤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人群中炸开。
铁锤死死砸中木板。
木头顶端直接被砸瘪了一块,木刺向四周飞溅。
尖端深深扎进湿软的黄泥里。
入土三分。
许粟没有停手。
再度抡起那把沉重的铁锤。
“砰!”
“砰!”
一连砸了五六下。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在敲击巨人的战鼓。
震得旁边几个大妈捂住耳朵,连连往后缩。
脚下的泥土跟着一颤一颤的。
木板被生生砸进地下半米深。
稳如泰山。
哪怕是刮起十级台风,这牌子也绝不会倒。
许粟扔下大铁锤。
铁疙瘩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浊黄色的泥浆。
他喘了两口粗气。
肺里灌进干冷的冷风。
胸腔上下起伏。
他抬起手背,抹掉鼻尖上渗出的一滴汗水。
目光冷冷地扫过铁丝网外围的那些人。
没有开口骂人。
也没有多解释半个字。
这块写着黑字的木板,就是他定下的规矩。
在这百米之外。
他把所有的喧嚣、长枪短炮的镜头。
还有那些猎奇恶心的目光。
全部死死挡在了这道铁丝和木板外面。
这就是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
许粟转过身。
双手重新插进外套的口袋。
塑料拖鞋在柏油路上踩出平稳的节奏。
头也不回地朝着庄园的纯铜大门走去。
人群里鸦雀无声。
连那个举着喇叭的导游都闭紧了嘴巴。
大家看着那根绷直的生锈铁丝。
还有那块杀气腾腾的木牌子。
感受到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恐怖压迫感。
几只野麻雀落在铁丝上。
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连汽车发动机的怠速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许粟宽阔的背影在众人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就在许粟快要走到大门台阶下的时候。
铁丝网外围的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嬉笑声。
声音尖锐做作。
打破了这片死寂。
三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女。
手里举着加长的碳纤维自拍杆。
自拍杆顶端的环形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
他们一边对着手机镜头挤眉弄眼,一边硬生生挤开前面的村民。
踩着别人的脚背,也不道歉。
“家人们,前面就是那个神仙庄园了!”
带头的男青年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破洞牛仔夹克。
嘴里嚼着口香糖。
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
“啪”的一声,泡泡破在嘴唇上,黏糊糊的。
他根本没去看路边那块插进泥里的木板。
直接走到那道离地半米的粗铁丝前。
嘴里还在对着直播间大声嚷嚷。
“看这还拉了根破铁丝,装什么神秘呢。”
男青年嗤笑了一声。
语气里透着满满的不屑。
他抬起穿着厚底潮鞋的右腿。
鞋底带着一滩泥水。
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根紧绷的生锈铁丝。
身后的两个年轻女孩也跟着嘻嘻哈哈。
手里举着手机,一边念着直播间的弹幕。
一边直接抬腿。
跟着那个男青年,直接越过了警戒线。
朝着庄园纯铜大门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