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茶杯碰桌声在堂屋里荡开。
“当啷。”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死寂的屋子里异常刺耳。
洛轻语捏着浴袍袖子的手指猛地松开。
指尖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失去布料的支撑,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指腹上还残留着男人体温的余热。
她屏住呼吸。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悬在了嗓子眼。
她看着许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满含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只要他点一个头。
外面那一百二十亿的烂摊子,她全都能彻底抛下。
许粟往后一靠。
黄花梨太师椅的木板贴着他的后背。
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硬邦邦的青色胡茬。
手指摩擦,沙沙作响。
“你想长包客房,顺便揽下院子里的杂活?”
许粟的声音很平淡。
像是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商贩讨价还价。
“行啊。”
他点点头,塑料拖鞋在御窑金砖上踩了两下。
“不过你现在身价不一样了,怀里揣着大几十亿的现金流。”
“我这客房的租金,得按新规矩来。”
洛轻语愣住了。
刚升起的那点粉红色旖旎气氛。
被这几句硬邦邦的算账话,砸得稀巴烂。
她张着嘴。
冷风顺着大门缝隙钻进喉咙,呛得她干咳了一声。
许粟伸出两根手指。
在八仙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房租翻倍。”
“一个月两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
把剩下的一点冷茶水倒进旁边的废水盂里。
水流砸在塑料盆底,哗啦作响。
洛轻语眼眶里蓄着的水雾瞬间卡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手死死抓住圈椅的木头扶手。
指甲刮在上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许粟!你装什么傻?”
她咬紧牙关,脸颊上的红晕退了下去,变成了气恼的苍白。
“我是说,我想做这个庄园的……”
“打住。”
许粟抬起左手,掌心竖在她面前。
硬生生把她嘴边的那几个字堵了回去。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水汽。
手指在眼皮上随意揉了两下。
“谈恋爱这事,太麻烦。”
许粟重新拿起紫砂壶,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
模糊了他那张散漫的脸。
“两个人住一块,天天得哄着,还得去照顾你的情绪。”
“哪天惹你不高兴了,还得放下手里的鱼竿去猜你为什么掉眼泪。”
“时不时还得陪着去城里逛街买包。”
他喝了一口热水。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我每天早上九点起,下午要去后山泡温泉。”
“闲了还得去野河里打窝子蹲大板鲫。”
“晚上还要喂那两只土狗。”
许粟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事全指着我一个人干,时间本来就不够用。”
他直视着洛轻语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开玩笑。
“加个女人进来,会严重影响我退休躺平的速度。”
“太耽误事了。”
洛轻语坐在圈椅里。
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冻住的冰雕。
胸口剧烈起伏着。
真丝睡衣的领口跟着一颤一颤。
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风衣布料,抓出两团死褶。
她堂堂百亿集团的女总裁。
倒贴几十亿身家。
把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全踩在泥地里。
在这个男人眼里。
竟然还不如去河边钓几条破鱼重要?
甚至觉得她是个耽误他泡澡的麻烦精?
一股无名火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直冲天灵盖。
她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端起桌上的热茶。
直接泼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但看着许粟那副理直气壮的散漫模样。
看着他因为怕麻烦而紧皱的眉头。
洛轻语紧绷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噗嗤。”
一声干涩的笑声从唇缝里漏了出来。
她又气又笑。
眼眶里的眼泪硬生生被这股滑稽感逼了回去。
这男人就是块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
脑回路清奇得像个外星人。
但偏偏就是这种毫不掩饰的拒绝,这副钢铁直男的做派。
让她那颗在商场上见惯了虚伪阿谀的心。
贴得更死了。
他不要钱,也不贪图美色。
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商业手段能拿捏他。
只能死磕。
“两百万就两百万。”
洛轻语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揉皱的百亿合同。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我明天就让财务打钱。先包一年的。”
她咬着牙,盯着许粟。
“这辈子我都赖在这院子里了,你别想赶我走。”
说完。
她踩着那只破了洞的肉色丝袜。
另一只脚套着拖鞋。
一瘸一拐地往西厢房走。
背影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倔。
许粟靠在太师椅上没动。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拖鞋在金砖上踩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这麻烦精比想象中还要难缠,砸钱这招竟然不好使了。
夜越来越深。
初冬的寒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那份废弃报表纸页哗啦啦翻动。
洛轻语停在西厢房的门口。
她没有进去,转身靠在门框上。
手里死死捏着那份合同,指关节泛白。
她看着堂屋里的许粟。
眼神里多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个院子僵持着。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人工湖里的泉水跌落在太湖石上。
水花溅起,砸在旁边的青苔上。
发出细碎清脆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又带着几分古怪的宁静。
许粟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泥土气,还没完全散去。
他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
一口灌了下去。
冰冷的茶液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
庄园外头那扇纯铜包边的厚重木门上。
突然爆发出震天响的砸门声。
“砰!砰!砰!”
拳头砸在实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惨叫。
生铁门栓在锁扣里剧烈震颤。
“当啷,当啷。”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粟子!快开门啊!”
村长许长山嘶哑破音的嗓门穿透厚重的木门。
声音里夹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剧烈喘息。
老头急得在外面拼命跺脚。
黑色的旧胶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杂乱粗糙的摩擦声。
“出大事了!村里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