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语坐在黄花梨圈椅里。
心跳得像一面破鼓。
“咚,咚。”
胸腔里的震动顺着肋骨传到嗓子眼。
她咽了口干沫,喉咙发紧。
嘴里那股老茶的苦味还没散干净。
视线死死黏在许粟的侧脸上。
这男人端着紫砂杯,低头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透着一股糙劲儿。
宽大的白色浴袍松松垮垮。
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古铜色胸膛。
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滚,隐没在布料深处。
洛轻语觉得脸颊像火烤一样烫。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她那颗在商场里冰封了三十年的心,裂开了一条大口子。
狂热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堵都堵不住。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份被揉皱的百亿并购合同。
半小时前,这东西像座大山压得她想跳楼。
逼得她连夜赶着山路跑进这个村子。
现在。
这几张纸就是一堆废品。
什么跨国资本,什么商业帝国。
在眼前这个男人轻飘飘的一个红圈面前,全是个笑话。
洛轻语松开手指。
把那叠A4纸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编废纸篓里。
纸张撞击竹篾,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个能给她绝对安全感的人。
双手撑着椅子的木扶手,她站起身。
右脚没穿鞋,只套着破洞的肉色丝袜。
丝袜底沾着一点外头的黄泥。
踩在平滑的御窑金砖上,脚底猛地一滑。
身子失去平衡,往右边倒去。
她慌忙伸手抓住了八仙桌的边缘。
指甲在硬木上刮出一道尖音。
手腕崴了一下,一阵酸痛直冲脑门。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些狼狈地稳住重心,大口喘着气。
许粟听到动静。
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动。
也没开口问一句有没有摔着。
他转回视线,端着茶杯继续喝水。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洛轻语咬着下嘴唇。
牙齿压进软肉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味。
她没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才是许粟。
她绕过八仙桌。
走到许粟的太师椅旁边。
拉开旁边的一张木椅,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许粟身上带着一股刚泡完温泉的硫磺味。
混着果酒的发酵甜香。
热气随着他的呼吸,扑在洛轻语的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真丝睡衣跟着剧烈起伏。
羊绒开衫的领口滑落了一点,露出白皙的肩膀。
她没去拉。
“我不回京城了。”
洛轻语开口。
嗓音干哑,带着一丝微颤。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指节泛出青白色。
许粟放下紫砂杯。
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回去了?”
他语气平淡,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你那一百多亿的摊子不管了?”
洛轻语摇了摇头。
长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不小心勾到了珍珠耳环。
扯得耳垂生疼。
她没管,任由耳朵红了起来。
“不管了。”
洛轻语看着地砖上昏黄的反光。
“那帮老股东想夺权,就让他们去抢。”
“我按你说的,把资金抽走拉盘。”
“明天我就会让法务起草股份转让书。”
“套现离场。剩下的烂摊子够他们咬一嘴毛了。”
她抬起头。
通红的眼眶看着许粟。
“我累了。”
“这十年来,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吃着发苦的减脂餐,提防着每一个接近我的人。”
“别人叫我冰山总裁,我只觉得像个在冰窖里上吊的死人。”
夜风从半掩的堂屋大门吹进来。
带来一点深秋的寒气。
洛轻语单薄的羊绒开衫被风吹得晃动。
她往许粟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平时绝不会有的软弱。
“许粟。”
她叫他的名字。
手指松开,大着胆子去抓他搭在扶手上的袖子。
指尖碰到白色的浴袍布料。
布料上带着男人的体温,烫得她手指一颤。
但她没有缩回去。
“我不想走。”
“这庄园里空气干净,水也甜。”
她咽了口温热的口水。
“我手里的现金套现出来,少说有大几十个亿。”
“我都交给你。全打进你的卡里。”
洛轻语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
眼底的水雾越聚越多。
“这院子这么大,总得有个女主人打理。”
“后院的果树要人浇水,屋子里的账目也要人管。”
她脸颊红得滴血,像熟透的水蜜桃。
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我什么都能干。”
“我给你扫地,给你烧水泡茶。”
“就算一辈子不出这座山,我也愿意陪着你。”
“只要你让我留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告白。
一个身家百亿、冷艳高贵的女总裁。
把所有的自尊和矜持踩在脚底下。
双手捧着全部身家,只求留在这个乡下院子里。
当一个洗手作羹汤的女人。
换做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
这会儿早该疯狂了。
哪怕是京城那些顶尖的大少,也会激动得脑充血。
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发誓。
堂屋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
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一粒火星子在灰烬上跳跃,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洛轻语的心悬在半空。
指尖捏着许粟的浴袍袖子,微微发抖。
她等得后背直冒冷汗。
连呼吸都忘了。
胸口憋得发疼。
许粟坐在太师椅里。
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半点被倒贴的得意。
就那么散漫地靠着椅背。
他低下头,看了看洛轻语抓在自己袖子上的白嫩手指。
手指上还贴着那个沾着灰尘的创可贴。
那是前天扫院子磨破皮贴上去的。
他抬起右手。
把手伸进小木桌上那把紫砂壶的把手里。
食指和中指穿过木质壶把。
许粟手腕微斜。
提起紫砂壶,往自己的粗陶杯子里添茶。
滚烫的茶水砸在杯底。
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水汽在空气里升腾,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倒满茶。
他放下茶壶。
壶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左手顺势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
杯底离开木桌。
他没去喝。
只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手腕一松。
茶杯重重落在八仙桌的硬木桌面上。
“当啷。”
一声清脆沉闷的撞击声。
在死寂的堂屋里猛地炸响。
直接击碎了空气里那股粘稠粉红的暧昧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