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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无虑山秘藏 > 第119章 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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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氏墓回来以后,孟庆和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

不是在家,是在单位那间堆满旧书和拓片的小屋里。窗户朝北,下午也没多少光,桌上那盏绿罩台灯从中午一直亮到晚上。马小伍送饭过去时,门一推,先看见地上铺了七八张大纸,纸上没有图,全是字,箭头从这头牵到那头,绕得跟蜘蛛结网似的。

“孟老师,”小伍拎着两个铝饭盒站门口,“你这是研究死人,还是准备把自己也研究进去?”

孟庆和头都没抬:“饭放窗台,别踩纸。”

“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

小伍踮着脚往里挪,走到一半停住了。他脚边那张纸上写着四行大字,第一行后头是马医韩保年,第二行后头是孙氏,第三行圈着辽宫旧案,最下面那行只写了两个字:不定。

“这啥?”

“我还没想好。”

“你没想好就写这么大?”

孟庆和终于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眼里全是熬出来的红丝:“字写大点,错了撕起来不心疼。”

第二天下午,人到齐了。

齐海东右臂还不能太使劲,进门先把两扇窗都推开。梁秋雁带来洗好的照片和重新编号的底片袋,周野抱着一摞旧抄件,小伍什么也没拿,坐下以后很自觉地把桌上唯一一包烟推远了些。

孙氏墓回来后,他对手这东西突然多了点敬畏。

孟庆和没笑他,把四张纸贴到墙上。

“先说清楚,”他说,“这不是古人留下来的分类。”

周野靠着桌角:“你自己分的?”

“暂时分。要不然现在手里的东西太乱。马医说的是牲口,殓婆记的是尸体,刑吏那边记的是受刑后本该死的人,辽宫里又是一套说法。每一处用词都不一样,有些甚至根本没有名字。咱们再这么说下去,今天一个‘活了’,明天一个‘没死透’,后天再来个‘回来过’,迟早把自己绕进去。”

他拿粉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伏生。

“这个最轻。”孟庆和说,“人看着死了,或者已经按当时的办法判定死了,后来又有呼吸、有脉、有反应。放到今天,其中一部分可能只是休克、昏厥、低温,或者判断错了。所以我叫它伏生,只是方便说话,不代表真死过。”

梁秋雁翻出一张抄件:“辽宫那份‘三时气绝,后复温’,放这里?”

“暂时放。”

“暂时”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小伍问:“那这不就是救活了?”

齐海东看他一眼:“你要是把没死透的人救回来,跟把真死的人弄回来,是一回事?”

“不是。”

“那就别省那两个字。”

孟庆和在第一张纸右下角补了一行:可能包含误判死亡。

第二张纸,他写的是役生。

这回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医那批牲口最像。”孟庆和说,“倒下以后还能起来,能走,甚至能被驱使一阵,可是不认主,不正常吃食,对疼痛和外界反应也不对。韩保年自己那句话最准,‘能起,不算活’。我借这个意思,先叫役生。”

小伍盯着那两个字:“役,是能使唤?”

“不是说一定有人使唤。”孟庆和马上纠正,“只是身体还能做事,人的东西或者牲口原来的东西已经不完整了。这个‘役’是咱们的工作名,别反过来拿名字套证据。”

周野一直没说话,这时把一张纸从怀里抽出来,压在桌面上。

那是第一墓的旧记录。

“那具后来自己出去的尸体呢?”

孟庆和看了很久。

“现在不能放。”

小伍一愣:“它都能自己走了,还不能放?”

“就是因为走得太像,才不能急着放。”周野说,“马医的牲口有连续记录,第一墓那具尸体只有我们当时看到的结果。它怎么出去,出去时什么状态,中间有没有别人动过,我们缺一截。”

孟庆和点头,把那张记录压到两类纸之间,没有贴上墙。

第三张纸上是还生。

梁秋雁先皱了眉:“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会。”

“我知道。”孟庆和说,“所以这一类最窄。不是能动,不是睁眼,也不是身体变暖。得有原来的记忆、判断、语言或者明确的身份连续。简单说,回来以后还是那个人。”

小伍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口袋,碰到那支一直没告诉别人的明代银簪,又把手放了下来。

“真有?”他问。

孟庆和没有直接答,拿起辽宫旧案的一张抄件:“目前只有几条材料像,但都不够硬。宫里那个人醒后能叫出旧侍者名字,能说出昏死前没说完的话;刑吏那边有一例,醒后认妻认子,可三天后又死。问题是这些记载隔得太远,抄写次数也多。我们现在只能说,古人似乎在区分‘起来’和‘回来’。”

屋里没人接话。

这区别太小,也太大。

齐海东问:“孙氏那个男尸呢?”

“也不能放。”

“手会合?”

“手会合不等于人回来。”孟庆和说,“甚至连‘会合’这件事本身都得打问号。我们亲眼见到的那次有重力和朽木支撑变化可以解释,白纸移动解释不了,但白纸移动也证明不了尸体干了什么。”

梁秋雁把孙氏墓的两张照片并排夹到第三张纸下面,又想了想,摘下来放回桌上。

“那就不挂。”她说。

最后一张纸,孟庆和迟迟没写。

周野看着他:“第四种呢?”

孟庆和拿起粉笔,写下变生。

“这一类最麻烦。不是原样回来,而是活性、身体状态或者行为出现持续改变。它可能比原来更能撑,也可能根本不能算原来那个人。我们手里有几条材料提到死后再起者皮温异常、伤口变化慢、昼夜反应反常,还有一条刑吏记录,说那个人后来‘畏日喜暗,食少力盛’。但这些东西最容易被传说污染。”

小伍听得后背发紧:“怎么听着越来越不像人了?”

“所以我才没叫它人。”孟庆和说。

小伍指墙:“可你这四张纸分的不就是四种人?”

孟庆和看了他一眼:“四种状态。”

“那还行。”

周野却走过去,把“变生”下面那几条材料一张张看完。

“这四种不是前后顺序吧?”

孟庆和眼神一动。

“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是顺序,就太整齐了。先没死透,再能动,再回来,再变掉,像谁设计好的四步。”周野说,“可咱们找到的东西不是一处出来的。马医看牲口,孙氏看死人,刑吏看犯人,宫里看的是贵人。他们各看各的,隔着年月,连彼此知不知道都不一定。”

“对。”

孟庆和把粉笔往桌上一放,在四张纸之间画的箭头全部擦掉。

灰落了一地。

“不是四步,也不是四等。”他说,“只是四个筐。以后证据多了,可能拆成六个,也可能最后发现只有两个,甚至这四个全分错了。”

梁秋雁忽然把银牒拓样拿出来。

那块国内留下的拓样,他们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她把它放在四张纸正中,问:“那七片东西,是不是也在分这些?”

孟庆和没有马上回答。

周野俯下身,看着拓样上那些一直没有完全读通的短句。以前他们总把银牒当成地图的附属物,或者某种记录的残片。可如果七处藏的不是同一批东西,而是七处互相校验的材料,那么每一片上的短文,也许根本不是在重复同一件事。

齐海东说:“今天到这儿。能定的定,剩下的留下一轮。”

“齐哥现在越来越像孟老师了。”小伍说。

“我这是怕你们又钻墓里验证。”

“我现在可不碰。”

“你最好一直记得。”

小伍难得没顶嘴。

孟庆和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纸,在最上面写:工作分类,随证据修改。

下面四行:伏生、役生、还生、变生。

他又在每一个词后面都画了问号。

周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有一样东西,四种都不是呢?”

“那就再加一张纸。”

“如果四种其实是一种,只是不同人看见了不同阶段呢?”

孟庆和沉默几秒,把粉笔递给他。

“那你现在别写。”

周野笑了一下:“为什么?”

“没证据。”

小伍在旁边乐了:“总算有人能治你。”

傍晚散的时候,四张纸没有被收进档案袋。孟庆和把它们折起来,单独夹进一本最便宜的学生练习册里,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字:暂用。

梁秋雁最后一个走。她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牒拓样。

七个圆,七处藏,七片可能存在的短文。

他们现在手里真正能摸到的,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她把拓样收进袋子,忽然说:“我们是不是一直少算了一件事?”

周野已经走到门口:“什么?”

“如果七片原本都应该留在七处,那现在到底还剩几片在原位?”

孟庆和站在黑下来的屋里,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重新把灯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