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伍后来总说,自己那天不是怕。
他只是觉得孙殓婆既然专门写了“先束手”,那后来的活人最好尊重一下老人家的职业意见。
齐海东对此评价很简单:“你腿都退到门外了。”
“门外空气好。”
“你刚才还说不怕。”
“这两件事不冲突。”
第二次进墓,他们把时间掐得更死。齐海东在入口外放了一只上弦闹钟,每隔十二分钟响一次,听见铃就换人。没人愿意拿墓里的那只旧铜铃当计时器,小伍甚至特意把它包得更紧,生怕两样东西挨近了会招出什么说不清的毛病。
孟庆和先抄木片,梁秋雁拍棺内细节,周野去看四角陶管和灰层。墓室没有能让人忙起来的大机关,反而更难熬。灯光落在哪儿,棺里那具尸体就跟到哪儿。
小伍原本守在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秋雁,你别碰他手。”
梁秋雁正准备把钢尺放到孙氏左腕旁,动作停住:“她。”
“什么?”
“孙氏是女的。”
“我知道。我说旁边那个。”
所有人都转过去。
棺材并不只有一具尸体。
孙氏右侧原本被塌下来的棺盖遮着大半,今天周野为了查看底板结构,用木楔把断盖撑高了两寸。光从缝里打进去,才看见靠棺壁的位置还有一截手臂。
不是孙氏的。
那只手骨架粗,袖口残留的是深色粗布,手掌朝上,五指蜷着,像另一具尸体被硬塞在她旁边。昨天谁都以为那只是寿衣和棺衬堆在一起。
小伍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木片后头还有一句。”
孟庆和翻记录:“哪句?”
“你刚才念漏的那个。”
他指着桌面一样的棺沿。孟庆和把一片边角发黑的木片拿起来,迎着光重新看。上面几行都很浅,其中一句被污迹遮了半边:
“手覆掌心者,勿掰。先看其臂,后看其肩。”
梁秋雁皱眉:“什么意思?”
孟庆和没有急着解释。他蹲到旁边,从不接触尸身的角度看那条手臂。粗布袖子已经和皮肉粘成一片,肘部弯曲,肩的位置却完全看不见,埋在棺板和孙氏尸身后面。
周野把手电从另一边塞进去。
“不是并排躺的。”
第二具尸体侧着身,一半压在棺壁和底板之间,更像是在棺材封闭以后,从侧面某个位置挤进来。
可棺壁是完整的。
小伍马上说:“我建议别研究它怎么进去的。”
“为什么?”
“研究明白之前,人容易没。”
齐海东看了他一眼:“这句倒像经验。”
周野先看棺材外侧。右边离砖墙只有不到一尺,地上积着厚灰。他用灯贴地一照,灰面靠墙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凹线,从墓室后壁一直延到棺材底下。
像过去有东西拖过。
梁秋雁把相机压低,连拍几张。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那只朝上的手格外清楚。
第二次闪光时,小伍猛地抓住她胳膊。
“别拍了。”
“怎么了?”
“手。”
那只手原本五指蜷曲,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缝。
现在缝小了。
梁秋雁没动。她先看自己的相机,又看棺材,随后把刚才的位置记下来。
“可能是光线。”
“光线还能替死人攥拳头?”
周野没有过去碰尸体。他让所有人退开,把两只手电固定在同一位置,又找来一根细线,在不接触尸身的前提下从棺沿拉出参照。
等了几分钟,没有变化。
齐海东那边闹钟响了。
“出去。”
小伍这次第一个出去,到了外面才深吸一口气:“看吧,我守规矩。”
换气以后,梁秋雁把两张底片编号,准备回去放大对比。周野却还惦记那道拖痕。他从墓后壁检查砖缝,终于在靠地面的位置发现两块颜色不同的砖。
后补的。
砂浆比周围新,虽然也已经很旧,但年代明显晚于墓室本体。
“有人开过墙。”
齐海东用刀尖轻刮砂浆,没有拆:“从外面还是里面?”
“现在看不准。”
如果第二具尸体是后人从墓后塞进来的,那么“多出一个人”至少有现实解释。孙氏墓被选成某种观察点以后,后世有人把另一具尸体送进来,再封墙。
这比尸体凭空钻进棺材让人舒服得多。
小伍刚松口气,孟庆和又翻出一片木片。
上面只记了一个人。
“男,四十余,伤重,死后二日送来。”
没有姓名。
再往下:
“身已软,入夜右手自握。天明复松。”
小伍脸又垮下来。
“孟先生,你能不能别挑我刚放心的时候念?”
“还有。”
“那你等我出去再念。”
孟庆和把木片递给周野。后面几行写得更乱,显然不是一次记完。
“初束腕。”
“第二夜,掌复合。”
“开指,有黑血。”
最后一句被虫蛀掉半边,只剩:
“第三夜,不许人近。”
墓室里的第二具尸体,正是右手朝上。
周野看完,没有让任何人去掰手。他先退出墓,把孙氏墓后坡重新走了一遍。后壁外侧比墓底高出一截,几十年前若想从外面开砖洞送入尸体并不难,只要知道位置。
问题变成了另一件事。
谁送来的?
为什么送给一个已经死去的殓婆?
下午,他们没有继续动墓。梁秋雁回照相馆洗片,孟庆和整理木札,小伍去街上买了两双胶皮手套,被齐海东问为什么买两双,他说一双戴手上,一双留着“心理踏实”。
傍晚,底片洗出来。
两张照片拍摄只隔了不到一分钟,机位、光线和钢尺参照都几乎一样。
第一张里,第二具尸体的中指确实比第二张多翘起一点。
梁秋雁把照片压在玻璃板下,看了半天。
“不是光。”
小伍站得离桌子老远:“我早说了。”
周野拿照片看过,反而先去问:“棺盖撑起来以后,底板是不是斜了?”
齐海东想了一下:“右边低一点。”
他们第二天又去了一次。
周野用水平尺量棺底,右侧确实低。断裂棺盖被木楔撑起后,压在尸体袖口上的一小块朽木也失去了支撑。随着衣料和干缩关节慢慢滑动,手指完全可能发生细小位置变化。
小伍听完,立刻问:“所以是自己滑的?”
“那一下可以这么解释。”
“什么叫那一下?”
周野没回答。
梁秋雁已经蹲到棺外的灰层旁。
昨天他们离开前,她在第二具尸体垂下来的袖口正下方放过一小片白纸,专门接可能掉落的灰屑。今天纸上多了一粒黑色碎屑。
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纸不在原来的地方。
它向棺材里面移动了大约半寸。
没有风。
墓室门关闭后,里面几乎没有气流。所有人进出都绕开了白纸,地面照片也能证明昨天离开时它贴着棺脚外缘。
齐海东蹲下看了一会儿:“老鼠?”
周野看向四周。
没有新粪,没有爪印,也没有洞。
小伍这回没有说鬼,也没有往门外退。
他只是盯着那只仍旧蜷着的右手,忽然把自己买来的胶皮手套塞回兜里。
“算了。”
“什么算了?”梁秋雁问。
“别碰。”
他说完,又指了指孟庆和抄下来的那句“第三夜,不许人近”。
“老太太都替咱们试过了。能讲明白的,咱讲明白。暂时讲不明白的,也犯不着拿手去证明。”
孟庆和看了他一眼,没笑。
周野也没有反对。
他们把那道后补砖墙记下,把两具尸体的位置全部拍完,没有掰开那只手。
离开前,小伍最后一个退到维护口。
他冲墓里拱了拱手。
这次什么神仙的名字都没念。
只说了一句:“您的规矩,我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