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
办事处工地外围。
昨夜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坑。
几百号光头堵在工地的木栅栏外面。
带头的和尚很年轻。
皮囊生得好。
白净脸皮,鼻梁高挺。
身上的月白僧袍一尘不染,连泥点子都没沾上。
这正是大唐名僧,辩机。
他单手竖在胸前。
另一只手拄着九环锡杖。
铜环撞击锡杖主干,当啷作响。
声音压过了工地里的敲打声。
“阿弥陀佛。”
辩机宣了声佛号。
声线醇厚,传出老远。
外围看热闹的长安百姓跪倒一大片。
有人磕头,有人搓着手背念经。
辩机仰起头。
视线越过脚手架,看着悬在半空的星火岛。
巨大阴影盖在他的脸上。
他不闪不避。
“天降异物,惑乱苍生。”
他用锡杖指着天。
“贫僧今日,要与岛上首领坐而论道。”
“用佛法,度化尔等妖邪。”
声音回荡。
字正腔圆。
旁边的小沙弥赶紧递上蒲团。
辩机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拨动念珠。
摆足了高僧大德的派头。
木栅栏后面,几个大唐雇工面面相觑。
手里的铁锹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星火岛,主控室。
裴惊舟靠在电竞椅里。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下巴拉得生疼。
他拿手背揉了揉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眼前的全息屏幕切成了几十个监控画面。
全是下面那群和尚。
各个机位,甚至还有热成像。
“一大早,吵死了。”
裴惊舟抓起桌上的搪瓷缸。
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太凉,冰得他牙酸。
他把搪瓷缸砸回桌面,震出“哐”的一声。
旁边站着个人。
穿着白大褂。
林悬壶。
半边脸是仿生皮,肌肉纹理逼真。
另外半边是银色金属骨骼。
机械眼眶里,红光跳动两下。
“老板,我下去处理?”
林悬壶开口。
声带是合成器发出的电子音。
带点电流的沙沙声。
裴惊舟摆摆手。
“去吧。”
“别见血。”
“咱们是文明人。”
林悬壶点头。
转身走向传送舱。
金属义肢踩在合金地板上。
咔哒。
咔哒。
舱门关上,蓝光亮起。
工地中央。
木栅栏前面空出一大块地。
凭空闪过一道刺眼的蓝光。
气浪卷起地上的黄泥。
飞向和尚们的脸。
林悬壶站在了辩机面前。
白大褂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
周边的沙弥吓得往后跌坐。
辩机睁开眼。
看着眼前这个半铁半肉的怪物。
他呼吸停了半秒。
但很快稳住身形。
捏着念珠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施主可是岛上首领?”辩机问。
林悬壶没搭理。
他抬起手,按了下太阳穴的金属贴片。
机械眼里刷过一排绿色数据流。
“扫描完毕。”
“一群碳基猴子。”
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辩机没听懂。
辩机清了清嗓子。
他觉得对方不说话,是被他的气场镇住了。
于是他站起身。
往前迈出一步。
“施主,四大皆空,万物皆有因果。”
他指着天上的星火岛。
“尔等造出这等庞然大物,悬于长安之上。”
“违背天理循环。”
“引得百姓不耕不种,只知仰望。”
“此乃大罪孽。”
辩机语速平稳。
他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佛法无边,苦海无涯。”
“苦海之中,唯有佛法可作舟楫。”
“施主若肯放下屠刀,皈依我佛,便能脱离这业障……”
他开始背经。
从《金刚经》背到《法华经》。
又讲因果轮回。
讲三世报应。
唾沫星子横飞。
围观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有人甚至开始抹眼泪。
觉得辩机大师真是菩萨下凡。
林悬壶站着没动。
十分钟过去了。
他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
单手磕瓜子。
大拇指和食指一捏,瓜子仁进嘴。
瓜子皮随口吐在泥地里。
辩机讲得口干舌燥。
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他停下话头。
看着还在嗑瓜子的林悬壶,眉头皱起。
“施主冥顽不灵。”
辩机转身,从身后的沙弥手里接过一个紫金钵盂。
里头装着半钵清水。
水面飘着两片花瓣。
“此乃大雷音寺求来的圣水。”
辩机举起钵盂。
阳光照在紫金上,晃人眼。
“饮下圣水,洗涤体内罪孽,方能开悟……”
话没说完。
林悬壶伸出机械手。
一把夺过钵盂。
水洒了。
泼在辩机的月白僧袍上。
洇出一大块水渍。
“你干什么?”辩机愣住了。
手还保持着端钵盂的姿势。
林悬壶没理他。
他把紫金钵盂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拉开白大褂。
从后腰取下一个黑匣子。
便携式量子显微镜。
黑匣子表面全是管线和接口。
他在黑匣子上按了两个钮。
顶部弹出一个卡槽。
林悬壶拔出一根玻璃吸管。
从钵盂里吸了一滴水。
滴在透明的载玻片上。
推进卡槽。
“啪”地一声合上。
他扭头看向辩机。
“你说这是圣水?”
电子音带着刺耳的杂音。
辩机扬起下巴:“自然。此水能治百病,解百毒。”
林悬壶扯了一下嘴角。
仿生皮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按下黑匣子上的红色开关。
嗡——
一道光柱射向半空。
光线交织。
全息投影在工地中央展开。
足足有三层楼高。
遮天蔽日。
百姓们吓得趴在地上,捂住脑袋。
以为妖怪要吃人。
辩机仰起头。
半空中的投影里,画面清晰得纤毫毕现。
密密麻麻全是活物。
长条形的。
圆形的。
带毛的。
像虫子一样扭动、挤压、疯狂分裂。
一条草履虫正挥舞着纤毛。
吞噬着不明的残渣。
一群大肠杆菌首尾相连,快速繁殖。
无数鞭毛在水里搅动。
画面放大了一百万倍。
视觉冲击力直接砸在脑门上。
“这……这是何物!”
辩机连连后退。
脚后跟绊在蒲团上。
一屁股跌坐在泥坑里。
月白僧袍全是脏泥。
他指着天上扭动的怪物,手指发抖。
林悬壶拍掉手上的瓜子壳。
“大肠杆菌。”
“草履虫。”
“还有点金黄色葡萄球菌。”
他指着显微镜。
“你这水,细菌超标了一万倍。”
“大肠杆菌浓度这么高,说明这水里混了粪便残渣。”
“喝下去会腹泻、脱水。”
“免疫力低的,直接败血症。”
辩机嘴唇哆嗦。
手腕上的念珠掉在泥水里。
他浑然不觉。
“一派胡言!”
“这是圣水!”
“是佛祖赐下的甘露!”
他吼破了音。
林悬壶走近两步。
低头。
机械眼里的红光照在辩机脸上。
“听好。”
“你嘴里的意识,只是大脑皮层神经元的生物电信号。”
“钾离子和钠离子在突触间跳跃,产生了你所谓的顿悟。”
“你信的佛祖,如果真的存在过,也不过是一堆碳基生物。”
林悬壶语气没有起伏。
像是在念说明书。
“在地球生态圈里,参与碳循环。”
“人死如灯灭。”
“心跳停止,脑电波平息。”
“蛋白质降解,氨基酸分解。”
“最后变成硝酸盐,归于尘土。”
林悬壶指着天上的投影。
“被这些微生物吃掉。”
“没有因果。”
“没有轮回。”
“只有热力学第二定律。”
“熵增不可逆。”
这段话全是硬核的唯物主义生物学。
辩机根本听不懂那些词。
但他听懂了意思。
佛祖是肉。
人死了变成土。
圣水里全是吃粪的虫子。
林悬壶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来回拉扯着辩机的耳膜。
辩机死死捂住脑袋。
“不……不对……”
他看着半空那恶心扭动的百万倍细菌投影。
虫子在放大。
纤毛在挥舞。
他再看看旁边的紫金钵盂。
“我每天喝的……是这些虫子?”
“佛祖的赐福……是粪水?”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突然抠住喉咙。
趴在泥地上干呕起来。
呕吐物混着酸水,吐了一地。
辩机跪在地上。
双手抓着自己的头皮。
手指在光头上抓出血道子。
世界观塌了。
大唐名僧的架子碎了一地。
他喃喃自语。
“四大皆空……都是肉虫……”
“佛祖是碳……”
“没有轮回……”
疯了。
他一边吐,一边笑。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后头那群和尚一看,坐不住了。
人群散开。
几个大腹便便的老方丈挤上前。
带头的胖方丈走得急。
气喘吁吁。
他走到辩机身边,嫌恶地皱眉。
一脚踢开地上的辩机。
“没用的东西。”他骂了一句。
胖方丈转头看向林悬壶。
他身上的袈裟镶着金线。
在太阳下晃眼。
脖子上挂着的玛瑙佛珠比核桃还大。
脸上的横肉抖动。
之前的慈悲宝相全没了。
只剩气急败坏。
胖方丈指着林悬壶。
“少搞这些妖法骗人!”
他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直接撕破脸皮,奔入主题。
“你们这破岛,在长安城边上搞什么办事处!”
“城南的百姓都跑来看你们!”
“连初一十五都不去寺里上香了!”
另一个瘦高方丈帮腔。
“断人香火,如杀人父母。”
胖方丈往前跨了一步。
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泥。
“想在这里盖房子,可以。”
“先交五十万贯香火钱!”
他咬着后槽牙。
“当做给各大寺院的补偿。”
“不交这笔钱,佛祖就会降下天罚!”
胖方丈眯起眼睛。
眼里的贪婪藏不住了。
“让你们这办事处……”
“一块砖都砌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