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发酸的烂树叶味儿,直往孔颖达脖领子里钻。
老头喘着粗气,紫檀木拐杖重重戳在半透明的玻璃门前头。
“当!”
拐杖尖打个滑,他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撅过去。
塑胶跑道传来的绵软触感,跟踩在烂泥地里完全两码事,还透着一股暖烘烘的温热。
孔颖达稳住脚后跟,抬起皱巴的老脸。
眼底倒映着幽蓝的亮光。
半空悬着块门板宽的光幕,字迹像活鱼一样来回游动。
大号黑体字晃得人眼窝发酸。
《星火学院招生与教职工招聘简章》。
旁边还配着个合成女声,拿字正腔圆的强调循环念叨。
“招贤纳士……教书育人。”
孔颖达咽口干沫子,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老夫倒要瞅瞅,这帮蛮夷能教出啥妖孽学问!”
他眯起浑浊的老眼,顺着光幕一行行往下寻摸。
没找着《诗经》,也没瞅见《尚书》。
课表那栏密密麻麻列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方块字。
《初中物理》。
《应用化学基础》。
《生物解剖学》。
孔颖达嘴唇哆嗦,干树皮一样的手指头指着半空。
“这、这解剖……难不成是教人怎么凌迟活寡?禽兽!茹毛饮血的禽兽呐!”
跟着他来的那帮儒生全吓白了脸,挤成一团直打战。
“孔、孔老大人……”
身后头突然窜出一句比哭还难听的动静。
孔颖达回转脖颈。
玻璃门往两侧滑开,吐出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熟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活像刚挨完板子的死囚。
为首那胖老头是国子监的李博士,脑门冒着虚汗,进贤冠歪在耳朵边。
他手里捏着张白底黑字的退回单,抖得哗啦啦响。
“李兄?你咋这副德行?”孔颖达紧走两步,拐杖磕着地砖。
“你不是通读左传,号称咱们大唐的活字典吗?”
李博士一屁股跌坐在台阶边缘,双眼呆滞。
“字典个屁……”
胖老头拿脏袖口抹把鼻涕,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里头那个长红眼珠子的铁皮疙瘩……它不考背书啊!”
孔颖达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不考四书五经?那它考个甚?”
“考算学!还净是些连鬼都琢磨不透的刁钻玩意儿!”
李博士扯着头发,眼泪直接飚出来。
“那铁疙瘩问老夫,一个水池子,开个口子往里灌水,再开个底漏往外放水……问几个时辰能把水池子灌满!”
旁边个瘦高个书生捶着胸口干嚎。
“俺就回了一句,边灌边漏那是脑子有病。那铁疙瘩直接闪红光,说俺逻辑缺失,给撵出来了!”
李博士连连点头,肥肉跟着乱晃。
“还有一道题!叫啥……啥一元一次方程!”
他掰着短粗的手指头,“非说一堆鸡跟兔子关一个笼子里,数脑袋多少个,数脚丫子多少个,让老夫把鸡兔分个明白!”
胖老头气得直捶大腿。
“老夫家里养几百个厨子,想吃鸡便杀鸡,想吃兔便扒兔,谁闲着没事跟畜生算脚丫子玩啊!”
孔颖达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寒意顺着后脊梁骨往下淌。
“他们……他们就拿这等市井屠户算账的把戏,辱没斯文?”
他环顾四周。
平时名满长安的十几号大儒,这会儿全垂头丧气地蹲在花坛边。
大唐百年传承的儒道脊梁,让几道算术题直接敲了个粉碎。
教了几辈子圣人学问的读书人,全失业了,连个烧锅炉的杂役都没应聘过。
“孔大人!咱们……咱们可咋活啊!”
李博士拽着孔颖达的衣摆,哭得像个三岁娃娃。
“朝廷不发俸禄,这学院又只认那个啥……星火币。老夫一家老小,明儿就得去城墙根啃树皮啦!”
这几句哀嚎,像重锤砸在孔颖达心窝。
他只觉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股子血腥味直冲鼻腔。
“天道不公!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孔颖达扯开公鸭嗓嘶吼,满头乱发随风狂舞。
“老夫今儿就是把这条老命豁在这儿,也得把这层妖皮给扒下来!”
正发着疯。
门里头溜达出一个半大小子。
穿着身银灰色的恒温校服,腋下夹着两本厚实的硬皮书,手里还捏着根焦黄酥脆的炸油条。
那小子咬了口油条,嚼得嘎嘣脆,满嘴流油。
经过孔颖达身边,好奇地瞥了这帮哭坟似的老头一眼。
孔颖达眼珠子熬得通红,一眼盯住那小子腋下的书封皮。
黑体大字印得清晰无比:《初中物理必修一》。
物理?啥叫物理?物之理,还是理之物?
这名字透着股大逆不道的狂妄。
老头也不知道打哪来的邪劲,扔了拐杖。
两只干树皮一样的手往前猛扑,一把薅住那本硬皮书。
“拿来吧你!”
“哎!老头你干啥抢俺发的书!”
半大小子吓一跳,油条差点掉地。
奈何孔颖达攥得死紧,一拽一夺,硬生生把书抢进怀里。
书页边缘滑溜溜的,还带着股好闻的油墨清香。
纸张白净得像新下的冬雪,连个杂质斑点都找不着。
孔颖达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风箱一样起伏。
他把书页翻开,死死瞪着里头的方块字,仿佛那字能变成毒蛇咬人。
“老夫倒要开开眼……”
孔颖达牙齿咬得咯吱响,嘴角渗出几星白沫。
“这破书里到底藏着啥歪门邪道!看老夫……看老夫怎么引经据典,把这天降妖书驳个体无完肤!”
他把脸凑近书页,鼻尖几乎贴着纸面。
身后那群落榜的大儒全凑拢过来,屏住呼吸探脑袋。
“孔老大人……”
李博士擦把眼泪,肥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您、您博古通今。这第一页开头画了个啥……铁球从歪斜的板子往下滚……到底是在放啥惊世骇俗的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