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打着旋儿钻进破龙袍的领口,冻得李世民连打三个哆嗦。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黑塑料对讲机,指甲缝里塞满半干的烂泥。
扩音器里那句“九年义务教育”,带着刺耳的电流麦余音,在太极宫废墟来回荡悠。
“陛、陛下……”长孙无忌拿脏袖口抹了把鼻涕,短粗的手指头直哆嗦。
胖子咽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喉结狂滚。
“这妖人说的……啥务?还要抢咱大唐的娃娃?”
他绿豆眼透着惊恐,脚底踩着块带冰碴的碎砖,险些出溜进脏水洼里。
李世民脑壳嗡嗡直响,刚想张嘴骂娘。
云层深处猛地撕裂开一阵刺破耳膜的恐怖尖啸。
“轰隆隆——”
不是打雷,是那种几万吨钢铁擦着大气层砸进来的破空动静。
两人缩起脖颈,两腿发软,抬头往苍穹看。
昏黄的暮色里,凭空多出成百上千道拖着赤红尾焰的流星。
密密麻麻,跟下了一阵烧红的冰雹似的。
“娘哎!天漏了!”
长孙无忌一屁股墩在黄泥汤里,肥肉震得水花四溅。
那些流星根本没搭理废墟里的君臣,径直越过长安城墙,朝着城郊那片荒地砸去。
城外十里的烂土坡。
“咚!咚咚!”
几百个银灰色的模块化全自动建筑舱,流星雨般重重磕进泥土里。
大地震颤,枯草瞬间被底盘喷出的气流点燃,腾起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
舱门往两侧“咔哒”滑开。
成群结队的机械臂探出脑袋,幽蓝色的焊接火花刺瞎人眼。
履带碾过碎石,搅拌机吞吐着速干纳米水泥。
没用半天光景。
一座占地几百亩、透着浓烈赛博朋克风的庞大建筑群,硬生生拔地而起。
全通透的防爆玻璃幕墙,倒映着大唐残破的古城墙。
里头立着一块块泛着绿光的全息黑板。
操场铺满暗红色的防滑恒温塑胶跑道,踩着软弹还透着温热。
三千米高的星火号指挥舱内。
恒温系统呼呼吹着带薄荷味的凉风。
裴惊舟瘫在真皮驾驶座里,拿牙签剔着后槽牙里的牛肉丝。
“呸。”
他把肉渣吐进废液槽,拍了拍手底的金属操作台。
“媳妇儿,你看咱这施工队效率咋样?这学院盖得气派吧。”
他冲着副驾驶挑挑眉毛,嘴角勾起个混不吝的坏笑。
李秀宁正弯腰系军靴的鞋带,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你把那帮门阀的藏书阁变废纸,现在又弄个书院。”
她把鞋带打了个死结,直起腰,“是嫌他们死得不够透?”
裴惊舟嗤笑一声,把牙签往旁边随便一撇。
“垄断知识的毒瘤,割就得割干净。”
他按下全频段广播键,“女娲,开始招生。给我把大唐的花朵全薅过来。”
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瞬间扫过长安城一百零八坊。
“星火学院,今日落成开学。”
“凡大唐境内适龄孩童,不论皇亲国戚、寒门庶子,均可免试入学。”
街头抢爆米花的难民全愣住了。
手里的油纸桶吧嗒掉在青石板处,糖渣撒了一地。
女娲的声音继续震荡耳膜。
“本学院施行全免费制。包揽一日三餐特级营养配餐。”
“统一发放纳米恒温校服,提供住宿。”
“名额有限,满员即止。”
西市十字街头死寂了半晌。
一个光着膀子的杀猪匠,手里还拎着半扇发臭的猪排骨。
他猛地把排骨往泔水桶里一扔,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包、包吃住?还管三顿饭!”
他一把薅住旁边流着两筒青鼻涕的胖儿子,粗糙的大手勒得小子直翻白眼。
“狗剩!跟爹走!”
杀猪匠激动得眼珠子充血,唾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
“仙人给饭吃,还教认字!咱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胖小子手里捏着半块糙面饼子,被拽得跌跌撞撞,“爹……俺饼掉泥坑啦!”
“吃个屁的馊饼!去仙家书院吃肉去!”
全城百姓彻底炸窝了。
要饭的、打铁的、卖豆腐的,全疯了似的拽着自家娃往城外荒地跑。
几万人的队伍排成长龙,把星火学院那扇发着蓝光的感应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吵得连更鼓敲击声都听不见。
画面切回太极宫废墟角落。
一顶临时搭起来的破油布帐篷,风一吹哗啦啦直响。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子熬糊的中药苦味,混着老人长年不洗澡的汗酸气。
孔子嫡孙孔颖达,脑袋缠着圈脏兮兮的白麻布。
他白天刚被长乐公主那双露出的白皙小腿气吐血,这会儿正躺在草席子处装死。
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青布儒衫的中年门生,连滚带爬撞进来。
脚尖绊到熬药的泥炉子,滚烫的药汤子洒了一地,刺鼻的苦味直冲脑门。
“老师!老师您快醒醒呐!”
门生扑跪在草席边,两只手死死摇晃着孔颖达干瘦的胳膊。
“外头……那些天外妖人,在城南平地起了座妖塔!”
他喘得肺管子漏风,声带像被锯条拉过。
“他们说那是书院!正满大街收蒙童呢!”
孔颖达原本紧闭的老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白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他像个刚从坟圈子爬出来的干尸,直挺挺弹坐起来。
脖颈青筋条条绽出。
“办学?妖人敢教化万民?!”
老头哆嗦着去摸床头那根包浆的拐杖,摸了个空,手指抠进草席缝里。
门生急得直抹额头冷汗,鼻尖挂着泥点子。
“全城的老百姓都把娃娃送去了!说是管吃管喝!”
他咽了口干沫子,哭丧着脸,“咱儒家的私塾,现在连只打鸣的公鸡都瞧不见啦!”
孔颖达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的拉锯声。
“荒唐……斯文扫地!有辱斯文!”
他一把掀开盖在肚皮处的破棉被,干瘪的双腿在冷风里直打摆子。
两只光脚丫子踩进打翻的药汤水洼,烫得一哆嗦,愣是没喊疼。
他一把薅住门生的领口,硬生生借力站直身子。
“那妖院里……供的可是先祖孔圣人的牌位?教的可是四书五经?”
门生摇脑袋像拨浪鼓,满脸绝望。
“没见着牌位!连片刻字的竹简都没瞧见!”
他结结巴巴,牙齿直打战。
“挂的牌子写着啥……啥物、啥化的,字倒是认得,拼凑在一块全听不懂啊!”
“噗——”
孔颖达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喉口咸腥。
硬生生把那口血咽回肚里,憋得老脸紫红。
他甩开门生,跌跌撞撞扑向帐篷角落,一把抄起那根紫檀木拐杖。
“歪理邪说!断我儒家百年道统!”
老头披头散发,白胡须沾着药渣子,风一吹形如厉鬼。
拐杖重重拄在泥地处,砸出个深坑。
“去!把还能喘气的同袍全给老夫叫起来!”
孔颖达眼底燃着疯魔的执念,唾沫飞溅。
他拖着瘸腿,迎着冷风撩开帐篷门帘,声音嘶哑透骨。
“今夜就算撞死在那妖塔门前,老夫也得把那帮被蛊惑的黄口小儿……全拉回孔孟的正道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