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归心之后的第一个月,朝中有人提了一件事。
沈誉在刑部值房里跟齐瞻闲谈时,无意中提了一句——北境七县赋税轻、粮储足、军籍实,若再有一位能统筹全局的人坐镇中枢,北境的事就不必年年上奏、月月行文了。齐瞻没接话,但当天夜里,他在兵部值房写了一封信,走的是私人书信的路子,收信人是苏凌鸢。信上只有一句话:北境不可久悬于外,殿下可曾想过入阁?
苏凌鸢收到信时,正在石屋里看孟清漪从宣城送来的急报。宣城官道上,卫衡的人撤了。卫衡倒台之后,卫瑾在草原上也待不住了,带着剩下的几个随从回了京城。骨勒的商路已经通了第一笔货,南坞渡口的冰河刚开,第一批马匹和皮毛就从冰河北岸运到了宁远。她看完孟清漪的信,又把齐瞻的信看了一遍。两封信并排搁在桌上。她沉默了几息。
“系统,齐瞻写信问我入不入阁。这说明内阁里有人在动议了。”
系统沉默了几息,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宿主,内阁现有五位阁老,都是老臣。其中三位年迈,一位久病,只有首辅陈廷敬还在理事。陈廷敬在朝中四十年,不站队,不结党,但也不轻易纳人。如果殿下要入阁,需要有人推举。齐瞻写信来问,说明他愿意做那个推举的人。但齐瞻推举不够,需要至少三位阁老附议。三位阁老里,谁能为殿下说话?”
苏凌鸢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开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暖融融的光,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地铺到坡底。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陈廷敬不站队,但他也不结党。他做首辅二十年,最重的是政绩。北境七县的考绩册和粮储账,吏部和户部都采了。陈廷敬看到这两份册子,就会知道北境有能人。他不动,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让他动,得让他看见北境在朝中的分量。”
顾清辞从京城赶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他在石屋门口拍掉肩上的土,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摞文书。苏凌鸢把齐瞻的信递给他。顾清辞看完,翻开册子。
“殿下,齐瞻愿意推举。沈誉、贺文远、周勉、谢怀安四人可以附议。五个人推举,内阁就必须议。但议归议,过不过要看陈廷敬。陈廷敬如果反对,五个人推举也没用。”
“陈廷敬不会反对。”苏凌鸢走回矮桌前,把齐瞻的信搁下来,“陈廷敬做首辅二十年,最烦的是边郡出事。北境七县从前年赵勖围城到现在,没有一封告急折子。赋税轻,粮储足,军籍实。陈廷敬看到这些东西,会想知道是谁做的。齐瞻推举,他议。议到一半,他会调北境的考绩册和粮储账来看。看完了,他会点头。”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入阁之后呢?”
苏凌鸢偏头看着他。顾清辞站在桌前,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册子。她沉默了一息。
“入阁之后,内阁里就有人替我说话。内阁有人说话,朝中六部才能动得更顺。六部动了,北境七县的政令才能变成朝廷的政令。朝廷的政令能通到北境,就能通到宣城、洛水、临安。通到的地方越多,棋盘上的棋就越多。”
顾清辞微微欠身。他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把齐瞻的信重新看了一遍。入阁。她走一步看三步。赵勖倒了,北境定了,六部在手。下一步是内阁。内阁之上,是皇帝。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开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城北棚户区的棚顶染成灰蓝色。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在暖风中泛着绿意。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棚屋。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五天后,齐瞻的推举折子递到了御前。折子不长,只写了一件事:北境安抚使苏凌鸢,守宁远两载,活民十五万,屯田七万二千亩,粮储七万石,军籍一万零三百。北境七县安堵如内地,赵勖已擒,骨勒已附。请以苏凌鸢入阁参赞军事。折子末尾附了四份联署——刑部沈誉、工部贺文远、礼部周勉、兵部谢怀安。
折子递上去当天,内阁就议了。首辅陈廷敬坐在内阁正堂,听了齐瞻的推举折子,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吏部采的北境考绩册和户部备案的北境粮储账调来,摆在桌上翻了一遍。翻完了,他抬起头来。
“北境七县的考绩册是谁做的?”
“北境安抚使苏凌鸢自己做的。吏部采了格式,发下去让各郡照着改。”
陈廷敬沉默了几息。他把考绩册合上,搁在粮储账旁边。
“北境七县,赋税轻,粮储足。从赵勖围城到现在,没有一封告急折子。谁做的?”
“苏凌鸢。”
陈廷敬微微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内阁正堂的窗口。外面开春的日光照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冷白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议。议过了,我附议。”
五天后,内阁的奏疏递到了御前。奏疏写得很简短:北境安抚使苏凌鸢,守边有功,政绩卓着。请以苏凌鸢入阁参赞军事,兼领北境安抚使如故。奏疏末尾附了陈廷敬的签押。首辅附议,内阁就过了。
消息传到宁远时,苏凌鸢正在南坞渡口看方孝安盘商路的第一笔货账。顾清辞从临安急递赶回来,在渡口岸边找到她,把京城的信递过来。苏凌鸢拆开看了两遍。
“殿下,内阁过了。陈廷敬附议。奏疏递到御前,御前批了‘准’字。殿下入阁了。”
苏凌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站在渡口岸边,看着河面上的渡船来来回回。开春的河风灌过来,带着湿泥和草籽的气息。南岸的树林在日光下绿得发暗,商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顾清辞,入阁之后,内阁里就有人替我说话了。但内阁里不止陈廷敬一个人。其他阁老,该动的还会动。让他们动,我等着。”
顾清辞微微欠身。他转身朝渡口北岸走去。苏凌鸢站在渡口岸边,看着河面上的渡船越走越远。入阁了。她走一步看三步。北境定了,六部在手,内阁有人。下一步,是皇帝。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宿主,你入阁了!从一个被扔在粮车里的弃子公主,到内阁参赞。你走了一年多。系统资料库里,没有人走到过这个位置。你是第一个。”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内阁参赞,不是终点。”
系统沉默了一息。“宿主,你要走到最高的地方?”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站在渡口岸边,开春的河风灌过来,吹得她外衫下摆翻卷。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日光下舒展开来。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在暖风中泛着绿意。而她站在渡口岸边,看着河面上的渡船越走越远,等着京城里内阁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