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被牵住的第三个月,礼部的烂账像雪崩一样塌了。
先是主客司的库房被吏部封了,三年的进出账目对不上。再是礼部仪制司、祠祭司、精膳司接连被查出“折损”和“浮支”。周勉的奏疏像一把刀,捅进了礼部的账房,刀拔出来之后,吏部的人顺着口子往里掏,掏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多得多。卫衡在礼部二十年,手底下的郎中、主事、员外郎,没有几个经得起细查。
腊月过半,卫衡递了告病折子。折子上说年迈体衰,不堪繁剧,请朝廷准他回家养病。折子递上去三天,御前批了。卫衡从礼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了下来,回了城南的宅子,门口加了禁军守着,名为“荣养”,实为软禁。
消息传到宁远时,苏凌鸢正在石屋里看南坞渡口的商路细则。顾清辞从京城赶回来,在石屋门口下了马,满身风尘,手里攥着一摞文书。他在桌前站定,把文书搁在矮桌上。
“殿下,卫衡倒了。礼部尚书空了。”
苏凌鸢接过文书翻了两页。上面是吏部最新的消息——礼部尚书的位置,朝中有三个人在争。一个是礼部左侍郎赵谦,宋怀远倒台之后他接了大半事务,自认为顺理成章。一个是工部侍郎周勉,贺文远在工部的副手,资历够,但工部的人调礼部,跨了部。还有一个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平,清流出身,名望高,但没做过实务。
“殿下,赵谦在礼部做了八年左侍郎,卫衡和宋怀远压在上面,他一直没有出头。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他第一个跳出来。但赵谦有个毛病——跟宋怀远的人走得太近。他在礼部管仪制司,宋怀远当年替赵勖张罗招安的时候,仪制司的公文是他经手的。”
苏凌鸢把文书搁下来。她沉默了几息。
“赵谦不能用。他跟宋怀远的事有牵连。周勉能用,但周勉在工部刚做出点成绩,贺文远未必肯放。陈平是翰林出身,清流,没做过实务。礼部管藩属和边郡,没做过实务的人接不住。”
顾清辞翻开册子。“殿下想推谁?”
苏凌鸢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腊月的寒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城北棚户区的棚顶吹得哗哗响。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在雪底下扎着根。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周勉。”
顾清辞微微一愣。“殿下,周勉在工部做屯田,刚上手。贺文远未必肯放。”
“贺文远会放。”苏凌鸢走回矮桌前,“周勉在工部做的屯田,北境的军籍核查,都是替宁远说话。贺文远用他,是因为周勉做事踏实。但周勉调到礼部,礼部管边郡事务,比工部更直接。贺文远是明白人,他知道周勉去了礼部,宁远在朝中多一个说话的人。”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周勉如果去了礼部,工部的位子谁接?”
“工部那边,让周勉跟贺文远商量。周勉在工部的副手叫郑衡,是周勉一手带出来的。郑衡接工部的位子,周勉去礼部。两全其美。”
顾清辞把这条记下来。他合上册子,看着苏凌鸢。“殿下,周勉去礼部,需要有人替他说话。贺文远在工部,齐瞻在兵部,沈誉在刑部。三面递话,周勉的位子就稳了。”
“对。”苏凌鸢走回矮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赵谦、周勉、陈平。然后把赵谦的名字划掉,在周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她搁下炭笔,看着顾清辞。
“让沈誉在刑部递话,贺文远在工部递话,谢怀安在兵部递话。三面同时递,礼部尚书的位子就不会落到赵谦手里。”
顾清辞微微欠身。他转身要走,苏凌鸢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骨勒那边,商路细则谈完了没有?”
“孔昭的信昨天到了。骨勒签了文书,派了他的长子阿史那来宁远。阿史那到了之后,商路的细节还要面谈。”
苏凌鸢微微点头。“阿史那来了之后,安排在驿馆。让方孝安陪他盘商路的货账。商路开通之后,第一笔货从临安走,经南坞渡口北上,到冰河北岸。骨勒的部落用马匹和皮毛换粮和铁器。”
顾清辞记下了。他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把京城的文书重新看了一遍。卫衡倒了,礼部空了,朝中三个人争。赵谦跟宋怀远有牵连,不能用。陈平是清流,没实务。周勉最合适。但周勉去了礼部,工部就空了一个侍郎位子。工部的位子给郑衡,郑衡是周勉的人,等于周勉还在工部有影响。她在朝中的布局,从刑部到工部到兵部,现在又要加一个礼部。
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腊月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城北棚户区的棚顶染成灰蓝色。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在雪底下扎着根。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棚屋。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宿主,礼部!你要拿礼部了!礼部管藩属和边郡,管外交和祭祀。周勉去了礼部,你在朝中就有四个部的人了——刑部沈誉,工部贺文远,兵部谢怀安,礼部周勉。四个部,加上临安郡守沈渡,北境七县。宿主,你现在半个朝廷都是你的人。”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半个朝廷,不够。”
系统沉默了一息。“宿主,你要整个朝廷?”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在夜色中覆着浅浅一层绿,被晚风吹出一层层的浪。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礼部要空了,周勉要去了。但周勉去了礼部之后,赵谦不会甘心。赵谦在礼部做了八年左侍郎,卫衡和宋怀远压了他八年。现在两个人都倒了,他眼看着礼部尚书的位子从眼前飞走,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动。他动了,就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