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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勉的第二封奏疏在腊月里递到了御前。

这一回他没有绕弯子。奏疏从头到尾只写一件事:礼部主客司近三年的边郡支出。周勉在工部管边郡屯田,工部和礼部主客司的账目有交集,他调了近三年主客司拨付北境草原各部落的物资清单,一笔一笔列了出来。绸缎、茶砖、粮、铁器,三年累计,数目惊人。但清单末尾附了一页对照——主客司拨出去的物资,和草原各部落实际收到的数目,差了将近一半。差的那一半去了哪里,主客司的账上没有写。

奏疏递上去当天,卫衡在礼部值房待了一整夜没出来。第二天一早,他递了一道自辩折子,说主客司的边郡支出历年都有“折损”,路途损耗、马匹倒毙、沿途接济,这些开支不入正账,是礼部多年的惯例。自辩折子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把“折损”说得理所当然。

但周勉在奏疏末尾加了一句话:主客司员外郎卫瑾赴北境巡视,携带物资二十车,其中粮十车、绸缎五十匹、茶砖十箱。这批物资从京城出发时走的是礼部主客司的库,到了宣城换了马,去了洛水,然后北上草原。到了骨勒部落时,只剩下十五车。那五车去了哪里?

这句话传到卫衡耳朵里时,卫衡把自辩折子又添了一段。他说卫瑾此行是礼部例行抚慰,途中折损是常事,不必深究。但这段话递上去之后,齐瞻在兵部说了一句——卫瑾进草原的路线,和兵部旧档里崔旻压报军情的路线,是同一段路。崔旻压报军情的时候,主客司也在往草原送东西。两件事碰到一起,就不是折损了。

齐瞻这句话没有写在折子上,只是在六部会商时随口提了一句。但会商结束当天,吏部尚书就递了一道折子,请朝廷彻查礼部主客司近三年的边郡支出。奏疏末尾写:边郡之事,不可轻忽。主客司账目不清,恐有隐情。

卫衡没有拦。他拦不住。周勉的奏疏有工部和兵部会签,齐瞻开了口,吏部尚书动了手。三面夹过来,礼部主客司的账被翻了个底朝天。

消息传到宁远时,苏凌鸢正在南坞渡口看方孝安盘冬储的粮账。顾清辞从临安急递赶回来,在渡口岸边找到她,把京城的信递过来。苏凌鸢拆开看了两遍。

“殿下,卫衡被牵住了。”顾清辞站在旁边,翻开册子,“主客司的账被吏部封了,卫瑾在草原上的动作瞒不住了。卫衡要保卫瑾,就得先把主客司的账圆过去。圆不过去,卫瑾就得回京城受查。”

苏凌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站在渡口岸边,看着河面上的薄冰。入冬之后,河面开始结冰,渡船减少了大半,只剩下两条破冰船在南北两岸之间来回。船工的号子声传过来,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卫瑾还在骨勒的营地?”

“还在。但孔昭信上说,骨勒对卫瑾越来越冷淡。卫瑾带去的粮吃完了,绸缎和茶砖也送得差不多了。骨勒的部落拿到了东西,但卫瑾没有兑现别的承诺。赵四那边盯着山涧,卫瑾的人过不去。路不通,卫瑾在骨勒那里就没有分量了。”

苏凌鸢转过身,朝北面的宁远方向走。顾清辞跟在旁边。两人走在渡口北岸的官道上,冬日的日头升得不高,官道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尽,马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让孔昭再跟骨勒谈一次。商路的细则,这回要谈死。商路开通之后,北哨驻军保护商队,骨勒保证草原上的路不被别人截断。商路沿线不设关卡,不收税,骨勒的商人可以自由南下。谈完了,让骨勒派人来宁远签文书。”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殿下,骨勒如果不签呢?”

“他会签。”苏凌鸢继续往前走,“卫瑾在草原上待了一个多月,粮也送了,绸缎也送了,路却过不去。骨勒看着卫瑾的人在营地外面转悠,山涧被堵,商路没影,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这边商路的细则已经拟好了,他签了,明年开春就能通商。他不签,卫瑾一走,他什么都没有。骨勒务实,务实的人不赌气。”

顾清辞合上册子。两人进了宁远城,朝城北走。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覆着薄雪,几个妇人蹲在棚子门口缝补冬衣,半大孩子追着狗在巷子里跑。路过鼓楼街时,苏凌鸢看见崔家别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几口箱子。崔景行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攥着账册,正跟管事交代什么。他看见苏凌鸢走过来,停下话头,朝她微微欠身。

“殿下,南坞的冬储粮已经入仓了。崔家在南丘的铺子也重新开了,生意比去年好。”

苏凌鸢停了一步,看着他。“崔家在南丘的铺子,卖什么?”

“粮、布、铁器。南丘的屯田户手里有余粮了,买得起布和铁器。崔家从临安进货,走南坞渡口,运费比去年低了三成。”

苏凌鸢看了他一会儿。崔景行迎着她的目光,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不露声色的精明。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城北走。回到石屋时,顾清辞翻开册子,把京城的事又捋了一遍。

“殿下,卫衡被牵住了。主客司的账翻出来了,卫瑾在草原上的动作瞒不住。他在朝中动不了殿下,在北面也动不了。但有一件事草民想提醒殿下。”

“说。”

“卫衡在礼部二十年,根基深。主客司的账虽然翻了,但卫衡未必会倒。他在朝中门生多,吏部查账,查到最后可能只是几个主事顶罪。卫衡自己不会伤筋动骨。”

苏凌鸢在矮桌前坐下来。她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卫衡不会因为一个主客司就倒。但主客司的账翻出来之后,他在朝中就有了把柄。有把柄的人,不敢轻动。他在朝中不敢动,在北面就动不了。北面和朝中同时被牵住,卫衡就没有手了。”

顾清辞微微欠身。他合上册子,看着苏凌鸢。她坐在矮桌后面,灶膛的火映着她的侧脸,明灭不定。他沉默了一息,开口。

“殿下,卫衡没有手了。然后呢?”

苏凌鸢偏过头看着他。顾清辞站在桌前,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册子。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往南看。卫衡倒了,礼部就空了。礼部空了,朝中就有位子。”

顾清辞微微点头。他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把京城的信重新看了一遍。卫衡被牵住了。主客司的账翻出来了。卫瑾在草原上待不住了。她走一步看三步。卫衡这一步,她走完了。下一步,是礼部。礼部空了,谁补上去?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冬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城北棚户区的棚顶染成灰蓝色。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在雪底下扎着根。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棚屋。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宿主,卫衡被牵住了。礼部要空了。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往礼部塞人?”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不急。礼部空了,自然会有人争。争的人越多,露出的破绽越多。等他们争够了,我再动手。”

系统沉默了一息。“宿主,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在夜色中覆着浅浅一层绿,被晚风吹出一层层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