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视阿瑞斯离去,宙斯的视线越过神殿,落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在那里,无数重叠的世界围绕着一只巨轮缓缓转动。
巨轮没有任何真正可供丈量的边缘。
它的一道刻痕,可能便是一片星海;一次微不可察的转动,便让某个世界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在层层叠叠的维度迷雾散去之后,可以看到,一位身披星纱的绝美女神,正静静地坐在轮上。
她抬起头,仿佛早就知道宙斯会看过来。
在她的眼里,奥林匹斯神山的震怒,不过是轮盘上一粒微尘的跳动。
两人的视线在虚无中交汇,周围的时空随之泛起涟漪。
宙斯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翻涌的雷霆道:“命运啊,你困不住我多久了。”
阿南刻笑了笑,嘴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在听一个孩童在说大话:“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轻轻摇头,嘲弄道:“但是结果呢?”
“呵呵,几万年过去了,你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依旧只会坐在那张椅子上放狠话。”
宙斯的呼吸重了一瞬,胸腹间的雷光闪烁。
被一个连手都不曾真正动过的女人如此轻视,让他心底的暴虐几乎都要压制不住了。
他冷声道:“你也变得如此傲慢了吗,命运的女神啊,难道,你看不到神山正在恢复?”
“呵呵,确实看到了。”
“那你就该知道——”
“我还看见,你的姐姐死了。”
阿南刻直接打断了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补充道:
“哦,也是你的妻子。”
“她在外面过得似乎不太好。”
“怎么,你们这么急着出去,就是为了让那些好不容易保住的神名,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宙斯的脸色越发沉了下来,握着王座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赫拉的死本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仅仅是因为损失了一位主神,更是因为那种脱离掌控的未知感。
他盯着轮上的女神,眼神阴鸷道:“这也是你的安排?”
“小宙斯啊,你总不能把每一次失败,都算在我的头上。”
女神叹了口气,像是在无奈于他的愚蠢。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环世之轮的一处裂隙。
那里原本正在外泄的雷光,顿时停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掐断了源头。
“上一次,你们把多少世界拖进了战争,你应该还记得。”
“如今好不容易安分一些,就再多待一会儿吧。”
“至于外面的事……”
她看着宙斯,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先顾好眼前吧。你连杀死赫拉的究竟是什么,都还没有弄清楚。又何谈挣脱这片牢笼?”
“呵呵,回去吧,把你那些可怜的家人管好,别再来烦我。”
话音未落,神殿之上的天空轰然炸裂。
宙斯没有再废话,他猛地抬手,一道紫金雷霆撕裂诸界间隙,直直轰向巨轮。
阿南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哦?”
下一秒,只见,那道足以劈开星辰的雷光在触及轮缘的一刻,便被无声无息地分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电弧。
电弧沿着一道道世界的边界流走,转眼间便消散在未知的维度里。
直到最后,那雷光也没有碰到她伸出的那只手。
宙斯瞳孔微缩,胸口一阵发闷。
不过,他也清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面对完整的环世之轮,硬拼只是徒耗神力。
他冷哼一声,只能强行收回目光,切断了这段跨界对视。
神殿之中,气氛死寂。
在场的诸神都看见了他脸上阴沉的神情,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他们都知道,神王刚刚在命运女神那里吃了瘪,这时候谁敢触霉头,谁就会成为发泄怒火的靶子。
没有谁敢在这时开口。
片刻后,宙斯眼底的暴戾渐渐平息。
既然常规的手段破不开这层壳,那就把水搅浑,他猛地站起身,抬起手中的雷权,重重地顿向王座前的地面。
“咚!”
神力顺着地面蔓延,激活了神山最深处的古老禁制。
宙斯冷冷地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等,那就再多等几位老朋友吧。”
随即,整座奥林匹斯神山剧烈摇晃起来,无数符文在山体表面浮现、崩碎。
不到片刻,伴随着巨石坠落之声,三道封闭了漫长岁月的沉重门户,在神山不同的位置同时亮了起来。
而其中,第一道门户,位于神渊底部。
它缓缓敞开,其中还伴随着涌出了一阵仿佛能吞噬一切感知的幽暗。
这股幽暗,席卷一切,让神殿外的天空都一时间失去了颜色。
那里像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任何光芒照进去,便再也出不来,化作了纯粹的“无”。
随后,一道修长而模糊的黑色身影从那片虚无中迈步而出。
在场的奥林匹斯诸神看到那道身影,纷纷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
那竟然是自创世之初便存在的原始神,黑暗的化身,厄瑞波斯。
他从中走了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掌,似乎在适应久违的自由。
随后他才抬起头望向王座上的宙斯,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沙哑地道:“终于舍得给我们开门了?”
“这次,又是打的什么算盘,打算拿我们当刀使?”
宙斯面对这位辈分极高的原始神,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去撕开外面的封锁。”
“而正好,外面的世界里,也有你需要的东西,我为你准备的东西,足够填饱你的肚子。”
厄瑞波斯笑了一声,眼底的黑雾翻涌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宙斯没安好心,但被关了这么久,外面的互补血食,对他来说确实诱惑极大。
他没有追问,只是随意地站到了一旁。
半晌过去,神殿内的黑暗气息越发浓郁。
在厄瑞波斯出来之后,位于神山背面的另一道门户,却迟迟没有动静。
宙斯眉头微皱,再次举起权杖,将一股庞大的神力强行注入其中。门户轰然洞开,一名披着繁星黑纱的女神才不紧不慢地从门后走出。
她神情冷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在经过王座时,她甚至没有停步,连正眼都没有看宙斯一下,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宙斯的脸色有些挂不住,沉声叫住了她:“倪克斯。你是要直接离开吗?”
“现在连一句话都不留,把我当成给你开门的侍从,是什么意思?”
黑夜女神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她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扫了宙斯一眼,冷淡道:“打开一扇本就不该关着的门,可不值得我向你道谢。”
“更何况,当初把门关上的,不正是你吗?”
宙斯握紧了权杖,沉声道:“我可以给你提供你想要的东西,但现在,我需要你——”
“那是你的事。”
倪克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根本不给他继续讨价还价的机会。
下一秒,她的身形化入神山上空。
原本被厄瑞波斯染黑的天幕,顿时多了一层深邃的夜色,点点星光在黑夜中闪烁,一股静谧的气息笼罩了整座神山。
神殿内的许多年轻神明下意识低下头,连直视那片夜空的勇气都没有。
在奥林匹斯乃至更古老的泰坦神系之中,黑夜女神倪克斯都拥有着极其超然的地位。
即便是在宙斯权势最鼎盛的过去,面对这位原始女神,也不得不保持三分退让。
如今在这落魄的境地,他们更是不敢有半分造次。
宙斯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算了,这女人一向独来独往。
不过,只要她还在这一方天地里,之后为了她自己的自由,即便不听调遣,终究还是会出手帮着对付外面的封锁,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而就在倪克斯化入夜空的同一时间。
位于神山最高处的第三道门户,不等宙斯继续施法,就已经被人从里面暴力撞开。
“宙斯!”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只见一只布满星辰纹路的遮天大手先探了出来。
随后,是头颅、肩膀,以及几乎将整片天空撑开的庞大躯体。
第一代神王,天之君主,乌拉诺斯抬起双臂,对着上方仍未消散的命运封印怒吼了一声。
刹那间,神山的天空顿时向外剧烈扩张。
远处,一座供神侍居住的浮岛因为气流暴乱而失去支撑,开始轰然下坠。岛上的呼喊刚刚响起,便被更大的轰鸣声盖了过去。
所有神的目光,都骇然地停留在这位最古老的天王身上。
与此同时,神山下方的大地也动了。
岩层翻起,深渊上涌,整座奥林匹斯被一股厚重无比的力量托着,缓缓升高。
大地深处,隐约传来女人愤怒而嫌恶的骂声:
“……又把这脏东西放出来……”
那是大地之母盖亚的声音。
不过后面的话,很快被山体移动的巨响吞没。
乌拉诺斯朝脚下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厌恶,竟然难得地没有回嘴。
然而,他的出场,却反而让神殿内的某些人,感觉十分不爽。
一直坐在阴影里的克洛诺斯猛地站了起来,看向了天空中的身影。
这位第二代神王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半点恭敬,他甚至都没多看乌拉诺斯一眼,直接就转头质问宙斯:“你把这个老东西放出来做什么?”
站在另一侧的大洋神俄刻阿诺斯也沉下了脸,语气不善地道:
“当初谈好的次序里,可没有这一项。我们的神域尚未归还,你先把天空还给了他?”
“天空本就是我的。”
乌拉诺斯低下头,俯视着自己的子嗣,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与挑衅。
“怎么,你们就这么害怕亲爱的父亲?”
“当年举起武器偷袭我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克洛诺斯冷笑一声,丝毫不怵这位初代神王的威压。
当年他能阉割乌拉诺斯一次,现在就敢再砍他第二次。
他直接顶了回去:“上一次诸界之战,要不是我把你从那片破碎天穹里拖出来,你早就被那些外神拆干净了。”
“现在知道摆父亲的架子了?”
乌拉诺斯眯起眼睛,显然被揭了短,心中杀意顿起。
他没有说话,但整片天空却随着他的怒火轰然下沉,恐怖的大气压力瞬间锁死了神殿周围,让空气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
见此,克洛诺斯眼中凶光一闪,毫不退让,身后同样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灰白色镰刃虚影。
那是曾经割裂天地的弑神凶器,锋锐的气息直接将下沉的天幕切开一道口子。
一时之间,两代神王剑拔弩张,原始的威压在神殿内外疯狂对撞。
殿外,几名尚未恢复神力的侍从当场跪倒,被压得骨骼咔咔作响,口鼻中还不断溢出金色的神血。
“够了。”
宙斯的声音压过两人,一道雷光在他们之间落下,强行隔开了两股对撞的气势。
他冷着脸扫视着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沉声喝道:“外敌未清,自己人先打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乌拉诺斯看了他一会儿,感受到宙斯体内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眼底的杀意缓缓收敛,忽然笑了。
“也好。”
“看在我这个可爱的孙子,终于肯给祖父开门的份上,今天就不和你计较。”
他收回了压下的天空,重新化作一个身材高大、满头白发的威严男子,落在了神殿的台阶上,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可爱的孙子。
克洛诺斯听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阵反胃和恶心。
这一家子什么时候有过半点温情?
全都是算计和吞噬罢了。
正如他不相信乌拉诺斯,他也从不相信宙斯。可上一次吞下的外域神力,确实让他重新找回了部分巅峰时期的力量。
眼下继续合作,仍旧比在这里再打一场划算。
更何况,那些曾被他们击败的旧神,也没有死绝。
阿南刻留下的命运缝隙,法涅斯散落诸界的创造之力,正在让一批早该沉寂的名字重新获得回应。
那些家伙若是归来,可不会只找宙斯算账。
“外面的事可以继续。”
克洛诺斯收起镰刃,冷冷地看着宙斯,把丑话说在前头:
“但这一次,重新夺下的领地与权柄,我们泰坦至少要三成。”
“属于我们的那一份,别想再用修复神山的借口扣下。”
说完,他根本不等宙斯回答,直接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显然是去召集自己麾下的泰坦旧部了。
他干脆利落地走了,不过站在神像碎石旁的瑞亚却没有跟上。
她对这些男人们的争权夺利毫无兴趣,只是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只剩半边的赫拉石脸,眼神空洞。
俄刻阿诺斯朝宙斯看了一眼,见克洛诺斯已经表态,却是也没再说话,化作水流消散在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