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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次出去,说实话也不算太久。

却没想到,短短几年,这座城池,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这就是在合理管控下,超凡带来的力量嘛。

一路边走边看,他依然连连称奇。

直到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集市,格林这才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这是魔王城外围最大的一处人类与半兽人混居的聚居地。

格林的出行从来都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为了不引起骚乱,他通常只能以人类少年的形态在城市里闲逛。

毕竟他很清楚,如果显露出日益庞大的白狼体,哪怕只是释放出一点神威,也很容易就能把这满城的人类活活吓死。

再说,总是待在高塔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格林自己除了要镇守魔女会,还要负责监控这片大陆上其他气运主角的动向。

前段时间,他就去了一趟北方的凛冬王国,又去了一趟南方的狼堡。

那两边的发展倒是不错,但在魔法兵器的量产上,依然遇到了技术瓶颈。

他原本想在这大陆上寻找一些天生擅长锻造或者金属冶炼的传奇种族,但那些传说中的种族隐藏得太深了。

即使格林有着灵魂网络的辅助,在排斥力极强的世界里寻找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

没有办法,他只能先回来歇歇脚,顺便看看希尔薇带领女巫们干得怎么样了。

“看来,光靠我自己跑腿是不行了。”

格林摇了摇头。

他意识到,自己是时候在这个世界大批量地扶持代理人、建立更加严密的情报网络了。

就在这时,格林的目光落在了街角的一间酒馆上。

这家名为红太阳的酒馆中。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的男人,正趴在吧台上,懒洋洋地数着门外经过的行人。

魔王城对于治下人类的管理并不严苛,甚至比起那些所谓正统的人类王国还要更宽松一些。

只要按时缴纳税金,不触犯《超凡条例》,在这里你甚至能和食人魔坐在一起喝酒。

这也使得魔王城成了无数流亡者和淘金者的天堂。

这个鼠须男人,就是凭借着自己那见不得光的“特殊本事”,在这座城市里混得风生水起。

能够把酒馆开在魔女会外围军营的门口,就是他实力的证明。

要知道,就那些每天刀口舔血的佣兵和图腾战士嗜酒的程度,在这种地段开酒馆,闭着眼都能挣钱。

酒馆白天一般是不会有什么客人的。

毕竟,军营中那些战士早晨要进行体能晨练,上午要学习如何操控魔像,中午在军营用餐,下午会被带出城去周边山脉里剿灭魔兽。

晚上才是他们休息的时候,也是酒馆爆满的时候。

当然,本来一开始在这个常年被阴云笼罩的魔王城中,是没办法正常判断白天黑夜的。

不过魔女会有自己的方法,她们在城市中央的高塔上制造了一个直冲云霄的魔法日晷,用来给全城报时。

每当看到那高塔上闪烁的魔法光辉,鼠须男人便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酒馆老板。

他的真实身份,是被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黑女巫玛琳菲森,用黑魔法强行变成老鼠,如今又变形回人类的“鼠探”。

作为探子,他潜伏在这里,就是为了收集魔女会的情报。

但待了这么久,他还是完全没办法理解。

为什么那些原本瘦骨嶙峋的流民,被送进魔女会的军营之后,用不了一个月,便成了膀大腰圆,浑身充斥着狂暴魔力的怪物。

如果说这是女巫们训练的成果,那这效果也太惊悚了点。

他曾经偷偷观察过几次那些战士的训练,不过是一些粗浅的力气活,比如挥动沉重的巨剑或者举起铁块而已。

他将这个结果归咎于那些女巫一定在食物里下了某种邪恶的诅咒魔药。

只能说,不愧是魔王城,不愧是魔女会嘛。

还真是跟他们的名字很搭配啊。

这样一来,本来作为探子的生活就是很无聊的,同时也是非常危险的。而在魔王城做探子,就显得更危险了。

他垂下手,轻抚着吧台内部藏着的一根淬了毒的短管火铳。这群被改造过的疯子,只要灌上两桶麦酒,真是什么都敢干。

没有火铳,他真是当老鼠都不安。

打了个哈欠,他继续趴在吧台上,数着门外的行人。

佣兵……流民……佣兵……

说起来,黑女巫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下令发动总攻?这魔王城的实力越来越恐怖了,再拖下去,恐怕连大人自己都不是对手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数着。

等等,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穿着黑色制服的执法队成员在街上巡逻?

现在还没到夜晚啊?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材高挑的女人,在一群黑甲卫士的簇拥下,走入了这间不大的酒馆,冷冷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魔女会中负责情报和执法的第六魔女。

鼠须男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用魔王城佣兵们流行的方式打着招呼:“这位大人,您要点些什么?”

六魔女没有答话,只是随手指了一瓶架子上的劣质麦酒。

“这是新进的货。”

鼠探殷勤地取过那瓶酒递过去,说道,

“这种酒最近很好卖,您是第一次来,算您便宜点,只要……”

“嘘。”

第六魔女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打断了他的发言。

“这东西,喝完晕不晕?”她拎起酒瓶,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这酒都能当迷药了。”他硬着头皮介绍着,“最近佣兵们很喜欢互相灌的……”

“哦。”

第六魔女拎着酒瓶,目光仿佛看穿了他那属于老鼠的灵魂本质。

这种被看穿的恐惧感……

男人的手闪电般伸到了吧台里,摸到了火铳的木质握柄。

“啪嚓!”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第六魔女直接将手中的酒瓶狠狠地砸碎在吧台上。

这像是发出了某个讯号。

男人猛地从吧台里抽出火铳,对着身前就要扣动扳机。

“不行,打死这个女巫还不够,外面还有很多卫士,要赶快变回老鼠逃进下水道……”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指发力。

有温热的液体,已经打湿了腹部的衣物。

他愣愣地低下头。

半截尖锐的破碎玻璃瓶颈,正深深地插在他的腹部,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第六魔女握着碎酒瓶的另一端,静静地看着他。

体力像是顺着腹部的伤口在疯狂向外流逝,头也开始产生极度的晕眩。

第六魔女伸出染血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拉得弯下了腰。

“臭老鼠,你的事发了。”

她平视着他因为恐惧而逐渐变成老鼠竖瞳的双眼,冷漠地宣判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魔王大人,对你们这群小东西很感兴趣。”

……

昏暗潮湿的地下工坊中。

早已精疲力尽的鼠须男人四下张望了一下。

在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工并没有注意这里之后,他才拄着手里沉重的铁锤,靠在墙边开始喘息。

在被抓住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作为敌方打入内部的特务,落到这些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女巫手里,下场绝对是被切成碎块扔进坩埚里熬汤。

他不是没想过求死。

但是那个魔女在第一时间便用精神魔法锁死了他的意识,他没有任何自杀的机会。

刚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打草稿,准备编造谎言。

虽然黑女巫大人脾气暴躁,但她可是自己这群老鼠的主子。要是敢卖主求荣,他们的下场可不会好过。

至今,他都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老鼠的。

他再也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但是,他没有料到,那位神秘的“魔王”,根本没有亲自审问他,甚至连逼供的环节都省了。

那些女巫只是在用某种能够看穿灵魂的仪器确认了他是被变形的老鼠后,便直接治好了他腹部的致命伤。

他完全不明白魔女会这种虎头蛇尾的举动是为什么,但是她们的治疗手段却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恐惧。

那些女巫只是用一条画满诡异符文的布条,粗暴地在他的伤口上缠了一圈。

一阵剧烈的麻痒之后,他腹部那被碎玻璃刺穿的伤口,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最后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疤痕。

这种被称为“神术绷带”的东西,简直打破了常理,为什么黑女巫大人的情报网里,从来没有关于这种神迹般物品的记录?

而在伤好之后,他并没有被处死,而是被当做苦力,直接丢进了这座庞大得如同地下城一般的炼金工坊里。

在被押往工坊的路上,他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这群疯子女巫究竟在地下鼓捣什么。

那一排排发出震耳欲聋轰鸣声的魔像……

那堆积如山的炼金炸弹……

想起那些怪物身上闪烁的冰冷符文光泽,他的心里便一阵阵发凉。

这种完全为纯粹的战争与毁灭而生的恐怖造物,真的是血肉之躯的魔法师能够抵挡的吗?

这群自称魔女会的疯子,果然是想要征服整个人类诸国,甚至是要将所有反抗者碾成肉泥!

“谁让你停的,干活!”

一个拎着皮鞭的半兽人监工咆哮着跑过来,毫不留情地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脊背上,带起一条血痕。

鼠须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他不敢反抗,只能咬着牙举起手中的铁锤,继续着繁重的符文敲打劳作。

挥动着铁锤,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迷茫。

黑女巫大人的未来……在哪?

他的未来……又在哪?

......

不可知之地,一片被世人遗忘的隐秘沼泽。

常年不散的瘴气笼罩着这片土地,泥潭深处偶尔会冒出几团绿泡,仿佛是大地痛苦的呻吟。

在沼泽的最深处,有一座由枯骨和腐木临时搭建的简陋高塔。

黑女巫玛琳菲森,此刻正独自坐在高塔最高层的一面破旧铜镜前。

她已经换了三具身体,或者说,她已经逃过三次了。

第一次,在王城的大殿上,她化身荆棘巨树。

被那位神秘的王国贤者逼退后,她毫不犹豫抛弃了那具树躯,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潜逃。

第二次,被狼堡的暗杀部队追击到,她引爆了魔力核心,变成了一个流浪女巫,躲进了北方的荒原。

第三次,则是面对凛冬王国的搜捕。

她甚至把自己的灵魂硬生生拆成了七份,附身在不同的飞禽走兽身上,才勉强有一份残魂逃到了这片位于大陆最西端的叹息泥沼。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她已经把“逃跑”这个能力点到了极致。

只要发现危险,她永远是第一个跑的人。

她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尊严、荣耀、权势,在死亡面前都不值一提。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跑不了了。

并不是因为外界的追兵包围了这里,而是因为危险,就在她的体内。

黑女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本苍白细腻的皮肤下面,此刻正有一道道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纹路在缓慢移动。

那些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咒文,正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手臂,朝着她的心脏和大脑蔓延。

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就是过去传唱在远古史诗口中的神明,一个本来应该在诸神黄昏中死去的复苏古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矿区,也许是在她第一次召唤荆棘降临时,它进入了她的身体。

一开始,黑女巫甚至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可以借助古神的力量,可以重新修习至高无上的魔法秘典,可以报复那些追杀自己的人。

甚至可以重新回到怀特国,夺回她的地盘,干翻那些狼堡的人,把那个红衣服的小丫头踩在脚下。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事情不对了。

那个东西,它根本不是什么听话的工具,它竟然在同化她。

它在吞噬她的理智,剥夺她的记忆,将她作为一个复苏的容器!

“放过我……”

黑女巫痛苦地跌倒在地,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道,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的魔法不要了!”

“我的力量也不要了!”

“我发誓……我不会再去找那些东西了,我不再去报复了,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求求你,放过我……”

此刻的她,就像个无助的虫子一样蜷缩在地上,对着自己体内的那个存在苦苦哀求。

她甚至在四周设下了重重魔法结界,把自己囚禁在这座塔里,一边期盼着能有人找到她,打破这个僵局,一边又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想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