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尔沉默了。
齐垚的话语直刺这位太古神明的内心。
留下,意味着臣服,意味着失去自由。
但离开呢?
回到孤寂的过去,守着一眼望到头的未来,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命运?
对方看穿了祂在力量面前的弱小,却从中看到了祂作为精神侧神王的战略价值,并愿意为祂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浩瀚平台。
对奥特尔而言,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片刻的沉默,仿佛比之前数个太阳纪元的沉睡更加漫长。
终于,奥特尔忍不住抬起了头。
恍惚中,祂仿佛看到眼前的巨猿浑身都在散发着光芒,像是一轮位于自己面前的超新星。
无论祂再怎么想要否认,祂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位难以想象的存在。
而且,如果刚刚那些小蜥蜴说的传言都是真的,那么,他还是一位潜力不可估量的强者。
从微末走到今天,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并且实力之强,闻所未闻。
与这样的家伙成为一伙的,别的不说,安全感肯定是拉满了。
胡纳布那个野心家,要是当初与他们为敌时,就遭遇这位的话,怕是早就化作飞灰了。
只不过,祂毕竟是一界至高,创造过万物生灵。
即便古老岁月以来,祂性格散漫,还经常沉睡,但脸面之事,终究不是那么放得开。
“想让我加入,可以。”
奥特尔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定格在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上,但暗地里,一缕隐秘的量子波动却直接跨越空间,连上了齐垚的意识。
“但我好歹是纳瓦的始祖,总不能被人吼两句就直接跪下臣服。”
“配合我演一场,对过一招,让我有个台阶下。不然,我宁可引爆身躯,大家鱼死网破!”
齐垚眼眸微微一闪。
他看着底下那个外强中干,还在死撑面子的家伙,心里暗自嗤笑。
死要面子活受罪,旧时代神明的通病。
不过,为了顺利收编这个高端的精神侧战力,补全联盟的短板,配合一下也无妨。
“行。”齐垚淡淡回了一个字。
下一瞬。
“狂妄的外来者,纳瓦始祖的威严不容亵渎!”
奥特尔在明面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双重回音震荡星空。
祂的身体瞬间膨胀,刺目光流化作一柄璀璨长矛,裹挟着神王级的规则之力,直刺齐垚的面门。
齐垚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震,迎上便是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咚!
外界的巨龙和魔族们,只看到一点白光在星空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周围的星体残骸、高能粒子,甚至连光线,都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停滞了。
除了那令人心悸的一点空白,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不打了,不打了!”
光芒散去。
奥特尔的声音在星空中响起。
此刻,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始祖神的高傲,只有毫不掩饰的恐慌。
祂的力场剧烈波动,身形猛然向后退缩,沿途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本源来拉开距离。
直到齐垚缓缓放下手,奥特尔才堪堪稳住身形,悬浮在沸腾的液态星河上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射线,借以平复几乎要崩溃的心核。
“太可怕了……这个怪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奥特尔脸上满是余悸。
在刚刚交手的那一瞬间,祂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祂本来想借着演戏,用尽全力试探一下齐垚的底线。
结果,说好的假打呢!
自己的权能,在对方面前,就像是试图用微风去撼动一座屹立万古的黑钢神山。
可笑至极。
“幸好……幸好我见机得快,没有被所谓的尊严冲昏头脑去和他作对到底……”
奥特尔心中升起一阵庆幸。
祂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刚刚选择硬拼,此刻是不是连真灵都被磨灭成虚无了。
这个被尊称为“光辉主宰”的巨兽,其实力绝对已经在神王之中走到了极其高深的境界。
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不可言说的至高层次。
就在这气氛诡异而紧张的时刻,远处的星空中,一道圣洁而柔和的白光划破了阴霾。
那是纳瓦神系中的白神,羽蛇神。
白神与齐垚在此之前,其实有过一段隐秘的交集。
在启明联盟刚刚触及纳瓦星系边缘时,双方曾有过一次面对面的交涉。
虽然最终因为关于“灵魂源质”的分配与交易问题未能达成一致,但他们两个并未因此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准备暂时井水不犯河水。
而在感应到始祖苏醒后,白神这个最孝顺的孩子,也是按耐不住情绪,急忙赶了过来。
此刻,白神的羽蛇之躯在星空中蜿蜒前行。
当她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但很快,震惊便化为了喜悦。
奥特尔看到白神的到来,也有些心神震颤。
祂伸出了一条由光流构成的手臂,在太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轻轻将白神小巧的身躯缠绕住,然后缓缓牵引到了自己的身前。
在奥特尔面前,平时在凡人眼中威严无比的白神,此刻完全就像是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宠物。
两者之间的体型和能量等级非常不对等。
如果不是齐垚清楚她们之间的渊源,还真会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
仅是看着这两位“长辈与后代”在自己面前慢慢相认,齐垚的眼中,也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亲人相见的喜悦,不含任何杂质。
看着奥特尔与白神相聚的这一幕,齐垚莫名的也觉得舒坦。
毕竟,他向来喜欢这种氛围,他们联盟之中的诸神,也大多是如此相处。
本来看到烟雾镜那家伙,他都要以为纳瓦神系里面都没什么正经人了。
“始祖奥特尔……您、您竟然真的苏醒了。这些年您在熔炉中沉睡,肯定受了很多苦吧?”
白神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后怕。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悬停在不远处的齐垚,随即用一种安慰的语气对奥特尔说道:“不过,没事的,现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启明联盟的光辉主宰陛下,他虽然力量惊人,但他是一位秉持秩序与理智的神明,他一定不对对您怎么样的。”
“而且,要是神系里其他兄弟姐妹们知道了您回归的消息,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白神望着奥特尔,神情已然从刚刚的忧伤与戒备转为欣喜。
她面含笑容,开始叽叽喳喳地向这位双生祖神讲述起这些年来,纳瓦神系在外界的压迫下如何艰难求生,
以及,她与启明联盟之间那些并未声张的默契往来。
而这时,奥特尔虽然看似一直都在认真地听着白神的诉说,但心中却分出一缕灵性意识,单独向着齐垚进行传音道,
“白神的事情,还有我这次刚刚苏醒就盲目冒犯的事情……无论是你有心还是无心,总之,这一次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奥特尔的语气格外认真,甚至都没有丝毫身为太古神王的做作。
在亲身领教了那一击后,祂现在对齐垚只有深深的敬畏。
齐垚闻言,脸上也在此刻收敛了笑意,显得正经起来。
“谢倒不用了,这其实本就是一种缘分,不是吗?”
“白神与你的重逢,还有我们能在这极南星海的炎热废墟中相遇……”
齐垚抬眼看了下被撕裂的天穹与四周沸腾的液态星河,随后淡然微笑,继续传音道:
“其实我们相遇也是必然的,最多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毕竟宇宙虽大,但作为踏入神王领域的长生种,我们生命悠久,实力强劲,随着疆域的扩张,终归是会有遇到的一天。”
奥特尔闻言,微微沉默,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是啊,我们终归是会遇见的。”
“但对于我来说,早遇到你和晚遇到你,却有着天大的区别啊。”
“此前的事情,便暂且不提。”
“至高无上的光辉主宰,说吧,招揽我,你是想要我做些什么?”
“作为从太古神战中苟活下来的残党,经历了这么多太阳纪元的兴衰,我早已看透了宇宙间太多的弱肉强食……”
“天下,可没有什么免费的好处啊。”
“为你做事,我又能得到什么?”
奥特尔的视线死死盯着齐垚,能量波动也稍显凝重与决绝。
对此,齐垚仅是莞尔一笑。
“你既然看得通透,那么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直说吧!”
“奥特尔,正如之前所说,加入我建立的泛星空秩序体系,我会为你留出一个独属于你的‘南方镇守神王’的位置。”
“等你接触过之后,你会知道的,这是给你最大的礼遇。”
这一刻,齐垚神情正色,权柄随着他的意志在太空中激荡,彰显着他不容拒绝的意志。
奥特尔则表情没多大变化,似乎心中早已猜到了一切。
在齐垚说出这话时,祂仅是沉默地盯着齐垚看了片刻,随后便直接回应道:
“可以。但我毕竟是纳瓦的始祖,我不会做你那种随意驱使的奴隶下属。”
“如果你能认可我作为盟友或客卿的身份,那么我加入你们的联盟,也是可以的。”
“当然,如果你对此有不满的话,现在继续出手杀了我也行,就当是我为刚刚的冒犯付出的代价,也算回馈你刚刚没有碾碎我真灵的恩情吧。”
“如果你觉得我这条老命的死还不足以平息你的怒火,在我消散之前,我还能给你留下三个纳瓦核心生命星球的星图。”
“这对于你们启明联盟后续吞并南方星域,想来还是很有战略好处的吧。”
奥特尔的目光转而看向被自己能量流束护在身前的白神,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好似解脱般的释然表情。
“我现在已经满足了。”
“至少我知道,在这片残酷的星空里,还有子嗣在记挂着我。我的女儿她没变,她依然保持着那份理智与仁慈。”
“知道这些,对我这个旧时代的残党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或许在你这样如日中天的新晋霸主看来,这一切都微不足道吧。”
“但对于我来说,白神的出现,的确让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轻松。”
“这种放下重担的感受,我在过去的无数个纪元里从未有过。”
“这让我很是矛盾,但却莫名的,好似有种终于可以卸下‘始祖’这个沉重枷锁,获得解脱的感觉……”
奥特尔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与情绪,此刻竟然显得格外温柔与沧桑。
这一刻的纳瓦始祖完全就好似变了一个模样的感觉。
前一刻明明还是一位冷漠阴郁,妄图重新统治极南星海的暴君,然而现在,却好似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看破红尘的孤寡老人。
这算什么家庭苦情剧?
齐垚既感觉有些怪异,但同时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奥特尔的自我絮叨。
“你这完全就是自我感动,知道吗?另外,我何时说过要让你成为那种随意折辱的下属了?”
齐垚嗤笑了一声。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架构与理论。”
“总之,你交出一丝真灵,接入我的力量,加入我们之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在我的联盟里,力量与贡献决定地位,我不需要奴隶,我需要的是能够与我并肩的战友。”
“再者……”
齐垚的金眸微微眯起,“难道你就不想把纳瓦神系里,你那些还在受苦的子嗣,从‘黑神’那个狂暴弑杀的疯子统治下解救出来吗?”
说到这里,齐垚略作沉吟,重力场在太空中泛起涟漪,然后又道:
“嗯……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对于黑神那个喜欢血祭和屠杀的暴力狂,我想我完全可以交给你以后自己去处理。”
“在此之前,我已经将其重创。”
“你想要报复他夺取权柄的仇恨,还是想要拯救那些被他奴役的信徒,这些我完全可以让你自己做主。”
“我不干预你的家事,甚至,我还能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而我这样做,也仅是想要向你表达一个意思:那就是不要把你从旧时代神明那里获得的各种狭隘认知,强加在我的头上。”
“权力的欲望?支配弱者的变态快感?我的追求可没这么低级和无聊。我的目光,早就看向了这片星空之外的无垠疆土。”
“另外,目前整个宇宙的残酷大势与灾祸的动向,你沉睡了这么久,或许还根本不清楚吧?”
“这些都是你需要去重新学习和了解的。你可以先交出部分真灵加入我们,先在灵魂网络中了解这一切,然后再做决定便可。”
“如果你深入了解了启明联盟,如果你知晓了目前各方将要面临的真正绝境,你还是执意不想加入我们的话……”
“到时候,你只要能付出相应的代价,自行离去就是。”
“至少,这样一来,以后就算我们在星空战场上再次相见,也不可能再是这种不死不休的仇人了吧,你说是吗?”
齐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微笑看着奥特尔。
这一刻,他深沉的神态,倒是把这位古老的祖神给看愣了。
不追求世俗权力的垄断与支配弱者的快感吗?
也是呢。
作为已经触摸到规则天花板的无上神王,他们完全可以按照自身的想法行事,旧时代那些神明争夺信仰和领地的凡人思维,根本不适用于眼前这位光辉主宰。
就如奥特尔当初一般。
如果当初没有胡纳布那个疯子为了世界本源而对祂发动的偷袭,没有黑神趁机篡夺了纳瓦的统治权。
那么,奥特尔或许还在纳瓦世界里,无所谓地当着一个被供奉的泥塑木雕吧。
反正,如果有外敌入侵,祂肯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为了保护这片星海而战。
祂也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上下级或者统治权的问题,只因为这片星空是祂诞生的地方,那些旧神是祂睁眼后就一直相处在一起的亲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