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海星区，第七海区，第四生命星球。
图克是第七海区的一名年轻鲸鱼人，今年刚满一千四百岁。
按鲸鱼人的平均寿命算，他还没成年。
他出生在利维坦回归联盟之后，从小在新成立的渊海星区长大，上的学校是第七海区最好的那所高等学府。
托利维坦的福，海区建设基金拨款建了一批新学校，鲸鱼人和乌贼人的孩子分配到的教育资源比三千年前好了不少。
虽然跟八大主体种族的菁英学府比还有不小差距，但至少比以前那群连入学都走不进去、只能在浅滩摆烂的孩子们强太多了。
图克在学校里学《神谕录》时，老师讲过利维坦的历史。
他记得，当时那位老师说得很谨慎：
“渊海之神在远古时代曾与联盟诸神交过手，后来离开了启明星，独自流浪于星海间。”
“虚空战役期间，空间的主神找到了他，并把他带回了联盟。”
“如今我们的父神已经是联盟的诸神之一，负责各处星区的海洋事务和深海探索。”
之后，课堂上的投影还播放了一段影像，那是利维坦在渊海之城上方漂浮的场面，巨大的尾鳍缓缓摆动，身侧环绕着一层淡蓝色的重水光晕。
图克当时觉得自家父神帅爆了。
但下课之后，他在学校的匿名社群里看到了一些别的说法。
“知道吗？渊海之神以前是逃兵。跟什么黑雾巨怪、三眼邪神一起跑的。”
“也不算逃吧，主要是曾经乌贼人的父神非要打，鲸神就是跟着挨了一顿。”
“神谕录旧版记录的可不一样，旧版明确记载他是‘逃亡邪神’，排名仅次于三眼。”
“后来不是改版了嘛，现在新版叫‘流浪巨神’了。”
“那就是改过啊，怎么宣传也是后来的事了。”
图克把这些帖子从头翻到尾，然后默默关掉了屏幕。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改版是什么意思。
宣传永远服务于当下的需要。
以前利维坦不在联盟，说他是逃亡邪神，是为了警示后人，别学他跑路。
现在利维坦回来了，成了附属神，就得换个说法。
但改掉文字容易，改掉脑袋里的印象难。
图克还记得，当年跟着父亲去渊海主城参加年度海民大会时，在会场外也听到几个猿人退役军官在闲聊。
他们不知道图克是鲸鱼人，因为鲸鱼人在陆地上没有尾巴，长相跟普通的大型种族差不多，只是皮肤颜色偏蓝，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那时，一个老猿人说：“我跟你说，鲸鱼神啊，早年是跑了的。”
“我爷爷的爷爷亲眼见过记录，主宰大人当年追他追了好几个星系。”
“真的假的？”
“真的，后来在虚空战场上才抓回来的。要是以前，他肯定还在逃跑。”
“那他现在怎么做神了？”
“被收编了嘛，打不过就加入。”
“再说虚空那一仗，他也算出了力，吞了不少虫子和恶魔，算是将功补过了。”
“就是这神仙打架，待遇就是不一样。”
“当年那些没跑的，拉维坦吞的恶魔换别人谁都得被净化好几次了。”
图克低着头，默默走开了。
他也没跟父亲讲过这段经历。
因为父亲是鲸鱼人的老兵，利维坦回归之前他就在联盟舰队服役了，肩膀上扛着三等功的勋章，是少数在虚空战役中获得正面评价的鲸鱼人军官。
图克不想让父亲难堪。
但他心里确实不太舒服。
凭什么？父神都回来了，联盟也认可他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
后来他在学校图书馆查到了更多资料。
关于鲸鱼人和乌贼人在联盟奴隶制度废除后的发展轨迹：联盟历四万两千年废除奴隶制，此后鲸鱼人和乌贼人名义上成为自由子民。
但由于没有神明庇护，他们在联盟各大种族中的地位始终垫底。
魔族有魔神星的地盘，达努神族有翡翠星的老家，小灰人有高端技术人才的特殊身份，闪灵族作为风之民的附属种族也能沾翼蛇女神的光。
只有海的子民什么都没有。
辛苦活、脏活、没人愿意干的危险活，全推给鲸鱼人和乌贼人。
联盟在进步，他们也在进步，但起步线不一样，永远追不上那些先跑了几万年的种族。
利维坦回来之后，情况开始好转。
渊海之城从第七海区调到了母星海域，获得了正式地位。
鲸鱼人探险队在利维坦的指引下还发现了好几处深海矿脉，让各大海区经济翻了几番。
学校建起来了，医院建起来了，连神庙都有了。
但那些老兵的议论还是戳痛了图克。
他关上资料屏幕，去了神庙。
说是神庙，其实是渊海之城中心的一座水下祭坛。
祭坛正中央立着利维坦的雕像，那是一头扬起尾鳍的大鲸鱼，周围环绕着几盏深海荧光石做的灯，光线柔和。
图克跪在祭坛前，闭上眼睛。
“父神，我同学说您以前是跑路的邪神，我不信，您当年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对吧。”
“不过没关系，跑过也好，没跑过也好，现在有您在就行。”
“您不在的时候我们的族人都挺难的，但现在您在了，我们肯定能越过越好。”
“过段时间，我会考进探险队的，父神，到时候我给您争光。”
他从祭坛前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利维坦的神像，神像一动不动，什么回应都没有，但图克觉得自己好像更安心了。
走出神庙时，图克的水晶光脑突然弹出一条全校通知。
“紧急通知：据祭司院最新消息，熔火之神、漩涡之神、魔网之神已于近日苏醒。”
“主神们将依次前往巨神星汇合。”
“为配合这次主神苏醒的事宜，圣灵院要求各星区全面进入二级戒备状态，请所有在籍学生返校报到。”
图克瞪大了眼睛。
三位主神？同时苏醒？
他仰头看向夜空，远方，那颗金色的引力光弧今晚似乎格外明亮。
看来，主神们有大事要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