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温柔地贴在青阳县这座农家小院的葡萄架上。
叶冰也老了。
岁月那个最无情的小偷,不可避免地偷走了她年轻时的胶原蛋白,在她的眼角和额头上留下了细密的纹路。
那头曾经乌黑亮丽、总是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长发,如今也夹杂着许多刺眼的银丝。
但她依然优雅。
那种优雅,不是靠昂贵的化妆品和高定套装堆砌出来的。
而是经历过惊涛骇浪、看透了世间繁华与罪恶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一份从容与恬淡。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紫砂茶壶。动作轻缓,有条不紊地将热水注入茶盅。
“嘶啦——”
水汽升腾,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粗茶香,在葡萄架下弥漫开来。
秦峰躺在旁边的竹制摇椅上。
他那双曾经让无数贪官污吏胆寒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像个真正的老农一样,享受着这难得的秋日暖阳。
“来,喝口热的。”
叶冰将茶盅递到他手边,“这是隔壁李大爷自己炒的野山茶,虽然比不上你在燕城喝的那些什么特供龙井,但这味道,接底气。”
“就这好。”
秦峰接过茶盅,也不嫌烫,直接抿了一大口。
苦涩,回甘。
“那些个什么特供、极品,喝多了嘴里发飘。”秦峰砸吧了一下嘴,摇了摇头,“还是这野山茶,喝着有滋味,提神。”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正拿着剪刀修理一盆兰花的妻子。
“老太婆。”
“嗯?”叶冰头也没抬,小心地剪掉一片枯黄的叶子。
“咱们儿子,最近来电话了吗?”
“打了,昨天晚上刚打的。”
叶冰放下剪刀,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骄傲,“小正那孩子,简直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轴得很!”
“他又怎么了?”秦峰来了精神。
“他说他们市局最近在盯一个跨省的地下钱庄案。他带队蹲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儿媳妇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他连小孙子的家长会都没空去开。”
“地下钱庄?”
秦峰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职业敏锐度,瞬间被激活。
“这案子水深啊,涉及的资金量肯定不小,背后指不定还牵扯到哪条大鱼呢。小正他……”
“停!”
叶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盅,“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秦老头,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叶冰瞪着他,那副架势,颇有几分当年在省纪委当副主任时的威严。
“你现在是个退休老干部!你的任务是种菜、养鱼、陪我聊天!不是在这儿替公安局长操心!”
秦峰愣了一下。
看着妻子那佯装生气的模样。
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是是,夫人教训得是。”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检讨,我反思。职业病,职业病犯了。”
“哼,知道就好。”
叶冰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茶壶,给他倒满。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工作,他们那一代人,有他们的责任和担当。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这大半辈子,你操的心还不够多吗?”
是啊。
够多了。
三十年。
一万多个日日夜夜。
他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案情、证据、权谋、斗争。
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一睁眼,就是在想怎么对付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怎么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里,撕开一道光明的口子。
秦峰靠在摇椅上。
竹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抬起头。
看着葡萄架上方,那方四四方方的蓝天。
几朵白云,正慢悠悠地,在天空中卷舒、变幻。
没有红头文件。
没有紧急电话。
没有那些阿谀奉承的假笑,也没有那些暗藏杀机的冷箭。
只有这初冬的暖阳。
只有这略带苦涩的粗茶。
还有身边这个,陪他走过风风雨雨,依然愿意为他泡茶、为他补衣服的女人。
“老太婆。”
秦峰伸出手。
那只布满老茧、甚至还带着几道暗伤疤痕的大手。
轻轻地,握住了叶冰那有些冰凉的手。
“怎么了?”叶冰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
秦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曾经那种如同利刃般的锋芒。
只剩下,一片宁静的、深邃的海。
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铁澜市那个漏雨的地下室外,第一次牵手时那样。
“我就是在想啊……”
秦峰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对叶冰说。
也像是在对这漫长的岁月,和曾经那个战天斗地的自己说。
“这就是我……”
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比满足、无比惬意的笑容。
“当年。”
“最想要的,退休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