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
“没贪过一分钱,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我的手。”
秦峰举起那双枯瘦的手,在阳光下照了照。
“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看着叶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没白活。”
青阳县,这座偏居内陆、曾经因为贫困和黑煤窑而出名的十八线小县城。
如今,早已变了模样。
柏油马路宽阔平整,高铁站修得气派宏伟,远处那片曾经被挖得千疮百孔的黑山,现在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果树,变成了省级生态旅游示范区。
“嗡——”
那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红旗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家属院。
这里没有警卫。
没有岗亭。
只有门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老秦!老秦回来了!”
车子刚停稳。
院子里正在下象棋的几个大爷,就眼尖地认出了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个满头白发、穿着旧夹克的老头。
“哎哟喂!真是秦局长!”
一个大爷激动得连棋盘都踢翻了,拐杖也不要了,颠颠地跑了过来,“您这可是稀客啊!听说您在燕城当了……当了啥大官来着?”
“啥局长大官的,老王头,你这记性还是那么差。”
秦峰笑着迎上去,握住那个大爷干瘪的手,“我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跟你一样,每个月领那点退休金过日子。”
“回来啦?”
叶冰也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从路边摊买的大葱。
“哎呀,弟妹也回来了!快快快,屋里坐!”
邻居们热情地围了上来。
没有因为秦峰曾经的显赫身份而产生距离感。
在他们眼里,这个男人,不管在外面是“秦疯子”还是“秦青天”。
回到了青阳县,回到了这个大院。
他就是当年那个帮他们修过水管、抓过小偷,喜欢蹲在村头抽旱烟的“小秦”。
……
秦峰的老宅,是一座带院子的平房。
院子不大,也就几十平米。当年他去铁澜市上任的时候,把钥匙交给了老邻居打理。虽然二十年没住人,但依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呼——”
秦峰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老木头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还是这儿的味道好闻啊。”
秦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二十年吸进肺里的雾霾和消毒水味,全都给吐出去。
他脱下那件跟了他半辈子的黑色防风夹克,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然后,从墙角摸出了一把有些生锈的锄头。
“老头子,你干嘛去?”叶冰刚把行李放下,转头就看到秦峰拎着锄头往后院走。
“翻地!”
秦峰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后院荒了二十年了,杂草长得比人都高。我得把它拾掇出来,明天去集市上买点菜籽,种点小葱白菜什么的。”
“你那腰还疼不疼了?别瞎逞能!”
“哎呀,这算什么!当年在部队,老子一天能翻两亩地!”
秦峰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门拐角。
叶冰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老头子啊。
斗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
到头来,最惦记的,还是这二分地。
……
接下来的日子。
秦峰彻底卸下了所有的光环。
那个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 纪委书记”,那个在联合国反腐败大会上掷地有声的“人名利刃”。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青阳县老街坊们口中的“老秦头”。
每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秦峰就会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一条宽大的迷彩裤,脚踩一双解放鞋,扛着锄头出现在后院里。
“嘿咻!嘿咻!”
他挥舞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那块已经板结的土地。
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那双曾经签发过无数张双规令、甚至捏碎过别人骨头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微小的白菜种子,埋进刚刚翻好的松软泥土中。
“老头子,歇会儿吧。”
叶冰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大壮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要带他那个安保公司的小徒弟过来看你。”
“不看!”
秦峰接过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没好气地说道,“这胖子一来准没好事。肯定是想拉着我给他那些新兵蛋子讲什么‘反腐光荣史’。”
“老子现在是农民!只谈种地,不谈国事!”
“你呀。”叶冰笑着拿毛巾给他擦了擦汗。
除了种地。
秦峰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
青阳县郊外,有个野水库。当年他刚退伍回来的时候,经常去那儿打发时间。
现在,那地方成了他的“专属阵地”。
下午三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秦峰戴着一顶破草帽,坐在水库边的一个小马扎上。
手里握着一根很普通的碳素鱼竿。
盯着水面上那微微浮动的红色鱼漂。
一动不动,就像当年,他坐在封闭办案点的单向玻璃后,死死地盯着审讯室里那些做贼心虚的贪官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他,眼神里充满了杀气和审判。
而现在。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秋水。
“哗啦!”
鱼漂猛地一沉!
“上钩了!”
秦峰眼中精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鱼竿瞬间弯成了一个惊险的弧度!
“嘿!还是条大鱼!”
他站起身,熟练地溜着鱼。那动作,那神态,跟当年在官场上溜那些自作聪明的老狐狸,简直一模一样。
经过几分钟的拉锯战。
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草鱼,被他成功地拉上了岸。
“哈哈哈哈!”
看着那条在草地上活蹦乱跳的大鱼,秦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水库边回荡。
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防备,只有最纯粹、最简单的快乐。
……
夕阳西下。
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橘红色。
秦峰提着装满鱼的水桶,扛着锄头,推开自家院子的木门。
后院里,他种下的那些小白菜,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嫩芽。
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墙角悄悄地绽放,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叶冰正坐在葡萄架下,戴着老花镜,借着夕阳的余晖,缝补着他那件破了洞的迷彩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看着秦峰那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看着他那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光的白发。
“回来了?”她微笑着问。
“嗯,回来了。”
秦峰放下水桶和锄头。
他走到葡萄架下,在叶冰旁边的摇椅上坐下。
“今天晚上,咱们吃酸菜鱼。”
他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又看了看身边那个陪伴了他一生的女人。
那双曾经看透了世间所有黑暗与罪恶的眼睛。
此刻,被夕阳映照得无比柔和。
秦峰拿起那把有些生锈的锄头,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木柄。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
此生,最恬静、最满足的微笑。
秋日的阳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温柔地贴在青阳县这座农家小院的葡萄架上。
叶冰也老了,岁月那个最无情的小偷,不可避免地偷走了她年轻时的胶原蛋白,在她的眼角和额头上留下了细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