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没有站在窗边。
周砺上到最顶一层,看见她蹲在侧墙后,一只手压着通话键,正问下面的人有没有听见。楼里没有炮响,回答声仍夹着杂音,她换到另一面窗后,才把后半句听完。
站得再高,也有看不见的地方。
周砺来到她身旁,先看见一片铁皮棚顶。灰还在起,棚后几个人正沿着外侧跑,距离太远,辨不出脸;再往南便被一排砖楼遮住,连灰往哪边落都看不全。
秦昭将望远镜递给他。
你从那面看。刚才头在棚东边露过,现在没了。
周砺接过来,没有立即找到灾王。他慢慢移动镜筒,先看见断掉的棚柱,再看见堆在外侧的旧车厢,最后才从两座房之间看见一点隆起的骨背。
它还在货场。
秦昭站在他身边,左手垂着,右臂没有举起去扶窗。这里原先的守楼武者靠墙坐着,鞋底踩住一截断木,见周砺放下镜筒,开口说今天那头大的很安静,东面的炮响了两次,它都没出去。
它待那儿,炮够不着?周砺问。
男人点头。那几排旧楼没倒,棚子再低,后面也有能挡住侧身的墙。炮手看不清,不肯往堆着人跑的地方乱打,只能等它露出来。
周砺朝窗下看,近处的街已经空了,仍有两个人在楼外换岗。这里离灾王远些,能听到的消息却并不比台下多,他把镜筒交还,问秦昭什么时候看见它转进棚后的。
她说在他杀台下那头时,前后差不了多久,不敢断定两边有关。
周砺应了一声。
秦昭目光落到他衣袖的血上,问有没有伤。周砺将手掌翻给她看,说是兽的,胸口只是用力后发闷,走过来已经缓了。她没有拉他衣领检查,在他袖边轻碰了一下,便把手收回。
你听见我说看不清,还自己过来一趟。
周砺看向她,以为她在嫌他不信。秦昭却向窗外抬了抬下巴,说人到了才知道看不清是什么样,光听一句棚子挡着,下面的人总觉得楼上能再多看一点。
她说得很平,周砺想起自己在灰里仰头望她的那一眼,轻声应下。
以后你说看不见,我就不等那个方向。
秦昭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将镜筒架回窗沿。她没有替他说以后一定看得更仔细,旁边那位武者也不再叫她换到更靠南的窗边冒头。
守楼武者到外廊换人,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秦昭将镜筒从窗沿挪下来,向墙后退了一点,忽然说那天他摔下去,她还以为刀松手了。
周砺看向自己的右手。
差一点。
我在楼上看见你还想过去。她说,你看着它,不看旁边。
周砺想起灰里的炮车,手指在护手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说那时没看见人,自己确实看见过,仍想再往前。秦昭望着他,似乎也在等他怎样回答。
我觉得刚才已经碰到了,再快一点就行。
他说出口,才发现这话比那天喊先退更难。秦昭垂眼摆正镜筒上的带子,带子绕了一圈,缠在她指上,她慢慢解开。
我也想过。右手只差一点就能抬,提起来也不算太疼,再来一下也许没事。
她把带子放开,右臂仍垂在衣侧。
可那一点,是自己想的。
周砺望着她,没有替她接一句伤好了就行。她这几天自己走过楼道、选过位置,眼前那部会断声的通话机也是她拿回来的,不是有人从车上递给她,便叫她站在高处等。
你要换到更近的楼,我可能还是会想拦。他说。
秦昭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先听我说。你拦不拦,再说。
周砺停了停,点头。
秦昭把镜筒放好,手掌在衣上擦了一下,转回窗边。那位武者刚从外廊回来,看见她仍站在墙后,没叫她挪到最亮的那一块,只到另一边窗口继续望南面。
周砺站在侧墙旁,听见楼外一个人喊换下来的去睡。他也想叫秦昭先歇,可他才来,既不知道她上一回歇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怎么换的,便将话咽回去,先问她待会儿谁来接。
她朝旁边那位武者指了一下,说自己看完这一阵就下楼。那人听见,点了下头,又将目光转回窗外。
通话机又响。
江岚在台下,问她能不能从这里看到厂区空地。秦昭走回原处,看了一遍,说只能看台面一半,车停在哪边看不全。江岚便叫周砺下去,说柳镇将过来了,炮车也到了,还没进场。
周砺将手从窗沿收回来。
临下楼,他回头看秦昭。她已经蹲回侧墙后,听另一头的人报话,发现他还站着,抬起眼问有事吗。
你自己换位置,告诉我一声。
你也一样。别又走到哪儿,都等我去问。
周砺答应,朝楼下走。
他走得不急,过完长长一段楼梯,右膝也没有再热起来,刀鞘落在腿边,只随着脚步轻轻摆。那头台下兽留下的力量已经属于他,胸侧的伤却还得按身体能承受的来。他在楼门前停了一口气,望向南边,才沿原路回厂区。
炮车停在外墙旁。
柳镇将没有先上高台,正在看台后那片空地。唐牧站在他身边,枪托抵住腰侧,见周砺回来,朝车边指了指,意思是人都在。
寇昶站在门口,没有往更深处去。
几名炮手绕着台阶走了一遍,其中一个年轻人把掌心贴到水泥上,仰头量了量高度,又低头看炮车轮。周砺走近时,他正说车上不去,炮太重,拆了再架也得费工夫,不如换个地方。
残袖男人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
他已经叫人把木架移开,还去外面找了几块垫轮的厚板,脚边全是刚搬出来的碎木。听见换地方,他看向柳镇将,说这里原先就能上车,台后有斜坡,只是被东西压住了。
炮手摇头,说普通车能上,炮车未必,真开炮,坏了边,车轮便下不来。
男人咬住嘴唇。
周砺站在台下,抬头看过自己方才站的地方,没再顺着台面找一条更好的上法。他问炮手,车在空地能不能打到货场东边。
得过去看。
几个人走到台后。这里比台面低,原本挡住视线的厂墙正横在前方,墙外才是货场。年轻炮手蹲下,顺着两墙之间看了一会儿,指向高台侧边的一道旧车门,说从那儿能看见一部分,炮口要转过去,墙却挡着。
残袖男人先往那扇门走。
门里还压着几根断管,他叫人来帮,周砺却望向更南那一截墙。墙外有烟飘进来,顶上已缺了一角,台阶与它连着,要拆掉那一片,台侧便会露出来。
这段能砸吗?他问。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停住。
砸了,台阶也得坏。
人不往上留。炮就在下面。
男人看看刚清出来的台后,又看看地上盖着的白布,一时没说话。柳镇将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墙前,回头对炮手示意,叫他过来看角度。
炮手沿墙走过,最后停在那段缺角旁,脸上慢慢有了点亮色。
能打侧身。车别往墙边靠,后面得空着。
周砺看向残袖男人。男人将手从断管上放下来,走到墙前,重重踢开旁边一只空桶。
砸吧。他说,反正不让人再上去等它了。
没有人把那两张白布留在炮车旁。江岚叫来车,男人跟着送出去,到外路口将尸身交给来接的人,回来时头垂得很低,手里少了一只鞋。
墙拆开一段,旧台阶歪斜着落下,扬起的灰把台面遮了半天。周砺站在远处,没有再钻进下面。待灰落去,空地前便露出更宽的视野,低矮的棚顶后,那几排东侧砖楼也能看见了。
它们能挡住东面的炮,挡不住这边。
炮手将车调过去,轮子始终留在后面宽地上,炮口从残墙之间抬起。年轻人抓住车边,忽然转头问柳镇将,那头大的真过来,谁叫他们撤。
柳镇将正要回答,周砺先开口。
我看得见就叫,看不见,你们别等我。炮声停了,旁边人跑了,该撤就撤。
年轻人盯着他,又看向柳镇将。
柳镇将点头,说按他的话做,炮能拖便拖,不能拖就走,不许再守着车轮等下一次。年轻人应得很响,手却仍握住炮车,过了片刻才松开。
周砺认识那样的手势,没有再让他发誓一定照做。
年轻炮手转回去,跟同伴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把留在车后的两只空箱推远,叫另一人先到外路旁。他自己仍守着炮口,手却不再一直攥车沿。
柳镇将从他身边经过,走到周砺面前。
旧护具已经修过,右侧多了一块颜色不同的垫皮,凹痕还在,不能当它又成了新的。周砺目光停在那里,柳镇将便抬手松开外带,说伤没好透,这几日不敢再迎着前掌站。
我也不接。周砺说。
那就别替炮车接。
柳镇将望向身后的炮手,没有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年轻炮手转过头,脸上的神色有些僵,柳镇将却不改口,只朝外路指了指,说刀挡不住那一掌,炮要换位置,人就先走,别想着有人会一直横在车前。
年轻人应下,这一次答得没刚才响。
周砺等柳镇将转回来,问东面的炮知不知道西边到了。柳镇将说路上已经联络过,东面会先开,不必把王从棚后硬赶出来,他们等它照旧转向遮挡处,再看有没有侧身。
它不出来呢?
那就不开。
周砺望着炮口,过了片刻,才将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他为了等这一次又养了十天,想过原来的伤,想过刀尖该从哪里送,可到了这里,那头兽还没有给他一个能照着走的机会。
柳镇将向南看,没替他把等待缩短。
寇昶从厂门旁走过来,说车已调好了,出去不用再倒。唐牧在他身后,朝周砺点头,随后站到另一边墙缺,枪托顶住肩,自己看那片可能露出兽身的地方。
周砺看着他们分开,手指重新搭回护手。
有人在等他出刀,却已不必围着他站。等前面那头真正露出身体,他能走到哪儿,就往哪儿去。
江岚从外头回来,通话机里正传来秦昭的声音。她说棚东边有人走过,刚离开,王的头露出来了,朝东面望,没往北走。江岚将机器递给柳镇将,柳问清位置,朝炮手一抬手。
炮管慢慢转动。
周砺走到空地侧边,从墙缺望向货场。他不用望远镜也只能看出一团巨大的暗影,胸前的横痕被楼角挡着,辨不出伤口,更看不清秦昭说的那几个人。他没有根据灰的颜色猜它下一步,只等那团身体露出来。
东面先响了一炮。
巨大的头转过去,身体也跟着朝砖楼一侧挪。背甲上有灰往下掉,它走了几步,侧胸终于越过屋角,露在厂区这边。
炮手的手向下一挥。
轰响从周砺身后震出去,炮车向后顿了一下,烟从炮口喷开。他看见远处那片兽身上崩起一团暗色,兽头猛地扬起,低吼声隔着货场传来,仍压得人胸口发闷。
它没有再向东躲。
那颗头朝西转来,侧胸跟着收起,原本替它遮住炮线的砖楼留在身后。炮手已在重装,唐牧站到空地外侧,枪口对着前面的棚口,不追着王的头乱开。
周砺将刀拔出一点,又推回。
王转过来了。
秦昭的声音断续传来,说它在往西,进了棚后,自己看不见腿,也看不见前面有没有别的兽。柳镇将叫她留在原位,随即把机器还给江岚,提刀往侧边走。
周砺跟上。
这一次没有人说照着上回再来。他们走过被拆掉的台阶,站到能看见卸货场的一侧,正前方宽阔,王不能只绕过一幢楼就从眼前消失,人也没有被一条窄街拴在炮车旁。
可宽阔也意味着,它真正扑过来时,没有一排房子替人挡住。
柳镇将望着周砺,问现在退不退。
周砺听见身后的炮手喊装好了,寇昶在更远的厂门侧应了一声,江岚叫车往外路转。人都在动,没有人把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全押在他下一刀上。
先看它到哪儿。他说。
他看向前面,刀从鞘里出来,磨过的浅弧在日光下一闪。今日斩那头尾兽时,这把刀已经顺利进出过,手腕撑得住,膝也撑得住。灾王那副厚甲仍在,首战没能完成的那一刀,还在那里等着他。
棚后猛地传来一片碎裂声。
一根粗大的前肢踩过断梁,灰从隆起的骨背上滚落。灾王将头从棚外抬起,目光先落向开炮的地方,紧接着看到了侧边两把刀。
它前肢向内收了一下。
周砺没有迎着那一收往前撞。他站在空地上,刀尖垂着,等巨兽肩头真正转过来。
背后江岚叫了一声收到,周砺没听清秦昭在那头说了什么,也没再回头找她。前肢踩碎的梁木正从巨兽掌侧落下,他盯住那片新扬起的灰,右手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