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甲兽没有马上扑来。
它低头嗅了嗅翻倒炮车旁的血,前爪按住一截碎铁,将脑袋从楼隙里慢慢探出。周砺看清它颈侧的伤,比远处看着更大,肉被掀去一层,有几粒细碎的金属嵌在里面。
它也被炮打中过。
身后的脚步正在远去。担架抬过楼角,秦昭跟着转身,左刀在她身侧一晃,人便从周砺视野中消失。没有谁再叫他将刀收起来,倒是柳镇将走到了他左侧,长刀垂在地上,刀尖拖出一条浅印。
手还握得住吗?
周砺握紧了一点,掌根的麻已经变成疼,沿着手腕往上蹿。他没有说没事,答了句:刀尖还能用。
柳镇将看过他的右手,将刀提起。
甲兽抬头,似乎也在看这两把刀。它身后,灾王巨大的背影从一幢楼边缓缓挪开,炮声随即转了方向。周砺没有看见两头兽之间有什么动作,只见眼前这头压低了身体,爪下碎铁向前一弹。
它跑起来的速度,比那身重甲该有的样子快得多。
周砺侧身避开扑来的头,刀尖朝颈伤送去。甲兽在逼近前猛地偏转,厚实的头骨擦过刀锋,带得他右腕向外一拧。他没有把手硬扳回来,脚下随着它的来势退开,胸侧却在转身时抽痛,呼吸断了一瞬。
甲兽从他身边掠过,扑向后面。
柳镇将的长刀迎面落下。
刀锋斩在它头前,将冲势打得一沉,甲兽落地时四爪刮起大片尘土。它不再追担架,转头咬向长刀,牙与刀背相撞,发出一声让人发酸的响。
柳镇将抽刀,身体晃了一下。
周砺看见他护具右侧溢出一道深色,昨天受撞的地方刚才又受了力。他快步赶上,向甲兽受伤的一侧逼近,刀尖还未递出,那头兽已松开长刀,甩头退向街心。
它在避那边的伤。
周砺没有追着连刺。他右腕发颤,刀锋划过空气时,卷刃的地方带出一点细响。方才面对灾王没能送进去的一刀,此刻仍压在胸口,他差点再沿着同一个动作往前冲,直到看见甲兽侧过来的眼睛。
它等着他近身。
受伤的脖颈缩在厚重头甲后,完好的前爪正在缓缓抬起。他停下,退到柳镇将身边,将刀换了一个低些的角度。
柳镇将咳了一声,没有吐出来,喉结动了动。
我挡它一次。你别跟我一块接头。
周砺想说自己来,目光落到那副凹陷的护具上,又收住。他们谁都没有再接一次灾王的本事,但眼前这头,还没有大到一掌就能将炮车压扁。
他想杀它。
并不只为了后面的人,也为了此刻麻木的手里还剩着一把刀。他已见过更大的那一头,知道自己一刀有多浅,可他不能站在这里,连这头从巨兽身旁走出来的东西也留不住。
甲兽先动了。
它没有扑柳镇将的刀,斜着撞向周砺。厚甲从侧面压近,周砺看见那颗头又向伤侧偏,护住颈肉,竟把背甲朝着他送来。
他没有挥刀砍甲。
柳镇将从另一边前进,长刀切向兽头。甲兽转头迎去,牙齿还没合上,刀锋已经收回,第二下落在它鼻端。这一次见了血,它的低吼陡然拔高,前身向前一蹿,追着那把长刀咬去。
周砺从侧边跟了上去。
胸侧每一次发力都疼,右膝落地时也沉,可他仍看清了那片随着脖颈伸长而露出来的肉。刀尖从偏低处送入,没有碰卷起的刃口,顺着被炮火撕开的伤向里扎。
兽身骤然扭动。
他来不及把刀送到底,右手被带得一滑,掌根从护手上擦过去,痛得眼前发白。柳镇将的刀压向兽头,甲兽向后猛退,颈侧皮肉连着刀刃一扯,周砺手中的刀险些脱开。
不能在这里松手。
他将刀柄重新扣住,顺着它后退的势头向前,脚下追过那短短一步。伤肩不能帮忙,他便没有去加左手,只将全身尚能使出的力量压进右臂,刀尖再次向里送。
甲兽咬了个空,重重撞上街边的残车。
周砺在撞击传来前把刀抽出来,血喷到脸上,热得他眯了一下眼。甲兽颈下已裂开一道深口,仍能挣动,前爪往他身上抓。他退出爪尖,绕向它转头不及的那一边,刀锋沿刚才的伤斜斩进去。
这一刀用的是靠近刀尖、还没有卷掉的那一段刃。
骨肉间传来断裂的闷响。兽头歪向一侧,身体又撞了一下,随后倒了下来。它的爪在地面蹬动,划开一层浮灰,周砺持刀等在旁边,直到那只爪彻底停住。
视野里的两行字才亮起来。
【等级:Lv49】
【经验进度:40%】
这一头给的六成经验,终于越过了原先剩下的那一截。刚才还在发颤的右臂有了更稳的支撑。周砺能感觉到力量向手指里沉,刀柄不再总要从掌心滑出去,胸侧的刺痛却没有消失,喘气时仍然牵着那里,掌根也仍旧火辣辣的。
他没有再多握几下试它。
那头兽死在脚前,他看着颈边不断淌开的血,将刀提离地面,转向柳镇将。
柳镇将撑着长刀,正低头将护具侧边的扣带扯松。周砺走过去,伸手时动作比刚才稳,仍没有用左肩托人,只用右前臂让他搭了一下。
能走。柳镇将说。
他借那一下站直,忽然看向周砺的刀。眼里的神色变了,目光在那片卷刃与兽尸之间停了一会儿,没有说出一句夸赞,只将原本朝前的长刀收到了身侧。
这次两人往回走,是周砺走在外边。
楼角处有人喊他们。江岚站在车旁,一手扶着车门,袖口都是血。秦昭在她身后,看清周砺还提着刀,先往那头倒下的甲兽看了一眼,才将左刀收回鞘里。
它不追了?江岚问。
死了。
江岚眼睛闭了一下,转身朝车里叫人靠紧。那个鞋坏了的男人没有上车,扶着后门等他们,见柳镇将走近,赶紧把里面的一只箱子踢到座下。
周砺走到车边才发现,胸侧已经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看,衣上没有渗血,只出了一身冷汗,汗湿的布贴着挨撞的地方。
他弯身想坐进去,疼得停住,秦昭也没伸手拉他的伤臂,先把靠门的人叫开,给他留出能够侧身坐下的空隙。
江岚却没有立即开车。
她望向街外。更南面一道烟柱升起来,灾王肩背在烟里一晃,头正朝着另一门炮的位置。那处炮响停了,隔了几息,才又响起一声,声音比先前孤单。
柳镇将站在车门边,没有坐下。
周砺也看着那里。才落进身体里的力量让那片灰变得清楚,连兽背上被炮击断的凸骨都能看见。但它离得更远了,身形仍旧大得压住一片楼影,方才刀下的阻力还留在周砺手里。
他想起那道新伤,想起它收肢转肩的速度。
现在再去,他确实能比刚才更快,刀也能更稳。可要将整个人送进那块厚甲下面,要让一头会护伤、会追炮的东西站着等他,他仍做不到。
柳镇将向外迈了一步。
周砺突然开口:我跟你去也挡不住。
柳镇将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车上的人都静了。鞋坏了的男人把手从门上收下来,望着那道烟,嘴唇紧紧抿住。周砺知道自己这句话不好听,他刚才还想追,才过了这么一会儿,便要亲口承认。
车先走。柳镇将说。
你呢?
去叫那边的人撤。它现在看的是炮口,我到近处喊得着。
周砺将视线从烟里收回来,望向他的护具。柳镇将转过身,右侧衣服已被血浸深,脸色不好,话却说得明白:我不再贴过去。
江岚把车钥匙攥进掌心,又松开。
我把人送到后面,回来接你。
不用回这条街。往西,没塌的那座水塔下。
这一次周砺没有说自己也去。柳镇将回去叫撤,他跟去,只会多出一个胸口喘不匀的人。秦昭在车边给后面的人让位置,没有再往烟里看。
柳镇将提刀走了。
周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那人到街边避开一块落砖,向后一抬手,便消失在墙后。
江岚坐进驾驶位,车子往前一冲,门边的男人险些跌下,骂了一句,随即把门拉住。他俯身去看躺着的年轻人,年轻人仍醒着,嘴唇干得发白。
那头小的呢?年轻人问。
死了。男人说。
年轻人的眼睛慢慢转向周砺,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把抓着褥子的手松开,指头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印。
周砺靠住车壁,没能像他一样松开刀。
车拐过街角,兽尸终于看不见。他将刀放在膝上,秦昭瞥见刃口,伸到一半的手停住,转而按住鞘,让它别随着车身乱撞。
刚才那刀卡住了?她问。
周砺点头。
拔得出来就已经不慢。
他看向她。秦昭的目光落在他胸侧,没把后面的话说得轻松:下回你要再贴上去,别只想着送进去。它不会让你照着原样来一遍。
周砺应了一声。
窗外的炮响断断续续。他原本想在这里亲手挡住灾王,最后只杀了从它身边来的另一头兽,坐在一辆伤车上往后退。那两行字已经消失,他却仍记得手臂重新稳住的瞬间。
还可以继续往上。
他把刀翻过一面,没卷的刃朝里,免得碰到身旁的人。到后方再把这段坏口处理掉,胸侧的伤也得看。他不愿意下回有了机会,手里却只剩一把进得去、抽不回的刀。
车开出了烟。
周砺隔着敞开的后门,最后看了一眼灾王所在的方向,然后抬头问江岚:水塔在哪边?
江岚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说先送伤员。那边有另一辆车接应,等她腾出空位才会过去,周砺若想跟车,得先把伤看完。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车刚开过一排倒树,前面便有人挥手。一个背着人的武者撞到车侧,手肘磕得咚一声,仍不肯将背上的人放下。他问还有没有位置,江岚踩住刹车,下来拉开另一侧车门。
里面确实挤满了,连小孙的腿都得斜放。鞋坏了的男人看了看那条腿,又看看车外。
我下。
他说着往外跳,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袜子底已经磨破,疼得吸气。背人的武者也没说谢,将同伴送进车里,自己扶着车门想跟着跑。江岚抓住他的衣服,叫他坐到前面挤一下,车窗里的人赶紧向内收腿。
周砺起身慢了半拍。
胸侧的痛让他没法从狭窄座位里迅速挪开,待站起时,男人已经把门关上。他隔着车窗看周砺,手在外面摆了摆,示意他别再折腾。
我能走。那边不远。
周砺往车外看,前面一幢楼下悬着褪色的布,门口有人抬着担架进出。确实不远,但那人每迈一步,露在鞋外的脚底便在地上擦一下。他扶着身边另一位伤员,没再回头。
江岚坐回来,钥匙已经插好,手却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他以前不这样。她说。
周砺没听明白,江岚朝车前走着的男人点了一下头。
前天车坏在路边,谁上来碰那门炮,他都跟人急。柳镇将叫他撤,他还说人能走,炮也得走。
她看着前面,踩下油门,车缓缓跟上去。
周砺想起翻倒的炮管,又想起那句车不要就不要了。男人还在往前走,背弓着,一只手搭住伤员的腰,几乎将自己那只坏鞋拖在后面。他已经没再往炮声来的地方看。
江岚将车停到楼前,先跳下去接伤员。秦昭也下了车,给担架让开,叫了两个站在门内的人出来。周砺从车上下来时,鞋坏了的男人已在台阶上坐下,正拿小刀割掉脚底磨烂的布。
男人抬头看见他,问柳镇将往哪边去了。
西边水塔。去叫那处炮位的人撤。
男人用刀的手停了停,忽然向楼内喊,让人借他一双能穿的鞋。里面应了一声,说没有合脚的,他答不合也行,声音大得惊动了旁边打盹的人。
周砺站到他面前。
你也去水塔?
男人摇头,低下头将布继续割完。
我弟弟还在后头等。先前我说炮到了再去找他。他用拇指擦掉脚上的灰,没看周砺,炮没了,总得让他看见我。
周砺将手从刀上放下来,想了想,问他叫什么。
老曹。
里面扔出一双鞋,老曹接到怀里,试着往脚上套。鞋大了半截,他将后跟往下踩,站起来走了几步,没回头去捡落在台阶上的旧鞋。
周砺看着他进楼,才转身去找江岚。小孙刚被抬进去,江岚在门口朝里面望了片刻,拿衣袖擦脸,将血和灰一起抹开。
我去接柳镇将。她对周砺说,你在这里等。
周砺看着楼里跑出来的医护,点了头。他能杀掉追来的甲兽,不代表现在坐回车里,就能替柳镇将挡住下一掌。车上的位置也不能一直给他空着。
江岚上车前把后门扣紧。周砺向后退开,刀鞘被车带起的风吹得贴在腿边,直到她重新掉头,才走进门。秦昭在门内等他,没有催,只将挡路的矮凳移开一点。
身后的炮声又响了。
他没有回头,跟着医护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