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楼门时,周砺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对面楼底有辆车还在冒烟,轮胎烧得只剩一圈铁。一个炮手坐在车边,把水倒在头上,水沿着眉骨流进领口,他也没擦,只仰头望着柳镇将。
它又躲楼后去了。
柳镇将没有停步。那人拧好瓶盖,起身跟上,走路时左边鞋底啪嗒作响,像随时会掉下来。
南面的街比楼上看着宽。周砺真正走进去,才发现宽出来的地方原本也有房子。楼墙倒进街心,露出截断的水管,有水一直在往外流,沿着砖缝淌成一片。远处有人开炮,震得水面一颤,紧接着,一大块灰色的东西从楼后探出来。
周砺停了半息。
灾王的头从两座楼之间转过,鼻端带着粉尘,胸下那道横痕随着呼吸起伏。他刚才在望远镜里见过这些,可眼前那只前掌压住一辆车时,他才发觉自己一路握着刀的手有多小。
钢皮向下塌去,车窗碎开的响声夹在炮响里,细得几乎听不见。
柳镇将在他身侧说:别站它正前头。它抬肩,不一定是要扑。昨天我就看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低,周砺却一下听进去了。
那副凹进去的护具就在几步外。他没问昨天还有谁看错,只把目光移向灾王侧胸。新炮伤还在,碎甲边缘往外翻着,暗红的皮肉露出一小片,随它走动,血往下面拖。
他想过去。
这个念头比他说话更早,刀已经从鞘里出来。柳镇将侧头看他,目光顺着刀尖落到那处伤上,没有问他敢不敢。
我先让它转头。你只够得着外边那块,别往肚子底下钻。
周砺点头。
江岚赶过来,一把抓住后面那个鞋底开裂的炮手,把人往回扯。炮手急得回头指了一下,说还有炮弹没搬。江岚没松手,问他那辆车还开不开得动,男人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终于将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向另一辆车。
秦昭站在街边,没有跟周砺往前。
她看过那只踩扁车子的前掌,又看向右边一排尚未倒塌的店屋。一个提着枪的年轻人正在二楼窗边叫下面的人上去,嗓子喊得破了音,楼下却有个伤了脚的炮手,扶着门框怎么也迈不上第一阶。
我去那边。秦昭说。
周砺回头,她已经将刀换到左手,右手只把衣摆从鞘边拨开。她没有说替他守背后,走到那个炮手身边,先叫楼上的人下来接,自己站住外侧,盯着横在店门前的阴影。
周砺将要说的话咽下,跟上柳镇将。
周砺往前走了两步,炮手忽然拦住他。
是那个鞋底开裂的男人。他嘴唇干得起皮,指了指柳镇将,又指向周砺的刀,问得很急:你们过去,它能停多久?
周砺望着他,没有立刻答。
男人眼里那点急切使他不舒服。此前街上的人盼他来,盼的是他把眼前的兽杀了,那些期待他已经接住过。这个人也在等一句准话,可他连灾王身边的一刀都还没递过。
我不知道。他说。
男人的手落下去,脸上显出一瞬失望。他没骂,转身去扶车轮,嘴里说那就看见往回跑的人再撤,别等喊。身后一个年轻炮手说自己听得见,男人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响起来你听得见个屁。
年轻人没躲,红着脸把肩膀顶到车后。
周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看见男人腰间塞着一副手套,其中一只指头烧穿了。他本来可以告诉他们自己在东街杀过什么,也可以说会尽力,可男人已经俯下身,不再等他的话。
柳镇将站在更前面,回头看见他走近,才低声说:他弟弟在另一辆车上。人没事,刚送出去。他不肯跟着走。
这门炮还打得动?
打得动。正面够不着,它躲着。
周砺看向长长的炮管,油污和灰粘成一片,轮边散着烧空的铜壳。炮管不新,人在它旁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男人仍在往后看,一边催车,一边把年轻人往身后拨。周砺望着那只手,知道对方还等着几口喘气的工夫。他握紧刀,没有再追过去补一句保证。
他在一截倒墙旁蹲下,等灾王露出伤侧。
柳镇将也不再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碎玻璃,日光落上去,一闪一闪。周砺右手搭着刀柄,耳边能听见车轮挪动的声音。他想起刚才答出的不知道,舌根有些发苦,仍盼着自己这一刀真的能让那头东西停住。
炮手们开始推车。有人不肯把弹箱扔下,江岚骂了一声,声音被一阵突来的碎裂声盖过去。灾王挤过两楼间的空隙,背上凸起的骨脊刮掉一整片窗沿,砖块落在它身上,又滚到地面。
它没追那辆车,先转向了炮声更近的一侧。
柳镇将冲了出去。
他的长刀在灰里闪了一下,刀锋落到前肢外缘,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那一下没有把巨兽的腿斩断,沿甲缝切出一条黑红的线,灾王前掌向外一掀,柳镇将已经退出原处。
一段墙被拍碎。
周砺没有看墙倒完。灾王身体跟着转动,侧胸那片新伤移到他面前,比刚才更近,翻开的甲片下面有一层湿亮的肉。他握住刀柄,腿上发力,朝那一处冲去。
冲过最后几步时,他反而没有听见自己的脚步。
只有巨兽胸腔里传来的低鸣,压得人的胸骨发闷。他看见一滴血从甲边落下来,刀刃便迎着那一滴血切了进去。
进去了。
薄一些的甲缘被他劈开,阻力猛地松了一截。周砺右臂顺势前送,想将刀锋送得更深,刃下却碰到另一片坚硬的东西,手腕一震,刀势顿住。
那不是隔空挡来的力量。
他看见了压在伤下的厚甲,也看见巨兽身体正往这一侧拧。它没有再抬掌追柳镇将,而是收住前肢,将有伤的胸腹向内护去,庞大的肩头迎着周砺压下来。
柳镇将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周砺拔刀,刃口被夹了一瞬。那一瞬太短,短得他甚至没来得及再想往哪里退,沉重的肩侧便撞上了横过来的刀身。
右掌像被铁锤隔着刀柄砸中。
他整个人向后飞出去,胸侧紧跟着一痛,落地时撞散一片碎砖,刀尖拖在地面,划出一道歪斜的痕。他想立即起身,第一口气却没吸进来,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很轻的喘。
眼前全是灰。
周砺听见有人喊炮车,听见轮子刮过地面,随后一声巨响在近处炸开。他撑着刀抬起头,先前推向街边的那辆炮车被掀翻了,炮管斜着顶进店墙,半边轮子还在转。
灾王踩过车尾。
有个人趴在轮旁,刚才还推着车跑,现在一只手从车下露出来。江岚扑过去,抓住那只手又猛地停住,转而喊人搬车。她的声音很近,周砺却有一会儿分不清自己离她多远。
他终于吸进一口气,胸侧跟着刺痛。
刀还在手里。右掌握不紧,他便用手指一点点扣住,没有往伤口看,只盯着灾王转过来的头。
它流血了。
可那道被他切开的伤还远不到让它停下的地步。巨兽护着侧胸,朝翻倒的炮车走去,前掌下压,车轴弯成一个难看的角度。
柳镇将从侧面斩向它颈下,逼得那颗头偏过去。长刀擦着骨甲拖出火星,持刀的人随即退走,没有留在原地接第二下。
周砺站了起来。
右膝没有裂开,踩地仍能承力;胸口却像塞着一块硬东西,呼吸一深就疼。他将刀举到面前,刃中段卷起了一小截白边,刚才卡住的地方已经不平了。
还可以刺。刀尖没有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街边便有人叫他的名字。
秦昭站在店屋二楼外廊,左手扶着窗沿。她没有朝他伸手,指的是炮车后方。两个炮手将车底的人拖出来,那人脚踝上拖着一片碎布,腿歪着,江岚托住他的头,嘴一直在动。
周砺望了一眼,又转向灾王。
他还想再进一次。
方才差的那一点很近,近得他能记得刀下皮肉的松软。可现在那片伤已转到了巨兽身体内侧,他要过去,就得迎着那只前掌和低垂的头。柳镇将正往后退,嘴角有血,已经没有刚才替他引开头颅的位置。
周砺的脚没有迈出去。
另一处炮响传来,灾王抬头。炮弹在它背侧崩起碎甲,它陡然嘶吼,声浪贴着街面压来。秦昭身后的窗玻璃哗地落下一片,她偏头避开,招呼外廊上的几个人往楼后下去。
巨兽向炮声方向走了。
不是被周砺挡回去的。它绕开了横在街边的高楼,把宽厚的背朝着他们,追向尚在开火的另一处炮位。周砺看着那团身影远去,掌根一阵一阵地麻,竟有些不愿将刀放低。
柳镇将退到他身边,目光从卷刃上掠过,问他能不能走。
周砺答能。
那就走。这边的人得撤。
周砺没有动,直到柳镇将伸手按住他的刀背。
你还想追?
他看着刀背上的手,手指关节有一道新伤,血从里面渗出来。柳镇将也没有催,就那么按着,等他回答。
周砺说。
柳镇将将手收回。
我也想。可现在过去,谁能把它的头再拉开?
周砺望向街心。车底那个人已经被抬起来,另一个炮手仍蹲在碎开的弹箱边,捡了两枚,又把它们丢下。他鞋底完全脱开,露出灰白的袜子,站起来时摇了一下。
周砺垂下刀。
先退。
话说出口,他胸侧反而痛得更清楚了。他走过去,用没有受震的左手想扶担架,手臂刚抬,肩里便传来熟悉的牵扯,只能收回。江岚看见他的动作,没叫他硬撑,让他站在担架外边跟着。
她自己抬起了前端。
那人还有气,一只眼睁着,盯着翻倒的炮管。他忽然哑声问了一句:炮呢?
没人立即回答。
江岚将担架抬高,过了一块砖,才说:先不管炮。
周砺走在旁边,刀尖朝下,血顺着刃口滴进灰里。他没有看见新的面板,也没有等它出现。那头兽活着,炮车毁在街上,他这一刀切出了血,却没能让炮手们把车推走。
店屋后面,秦昭带着人下来。
伤脚的炮手被两个人架住,她最后一个出来,左刀上多了一层湿灰,没说自己在楼上做了什么。她看过周砺右手,又看他走路时刻意放浅的呼吸,将原本要问的话换成一句:还能跟上?
周砺向前走。担架上的人闭上眼,江岚叫了他一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
楼后的人比来时多,没人再往炮车那边去。一个老人抱着布包,在门口朝街面张望,旁边的武者扯了他一把,老人踉跄着转身,包里掉出半只烧黑的鞋。他没有回去捡。
鞋底开裂的男人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攥着那副烧穿的手套。他绕到担架另一侧,看清上面的人,脚步忽然乱了一下。
小孙?
担架上的年轻人睁了眼,没能转头。
男人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一手灰,又往自己衣服上擦。江岚叫他别挡着,他往旁边退开,却仍跟着,问年轻人刚才为什么不跑。
轮子卡了。
很轻的一句,周砺在另一边才勉强听见。男人嘴巴张了一下,手套被攥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车不要就不要了。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有点茫然,像没听明白这句话怎么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男人把手套塞回腰间,走到后面替下一个抬担架的人,不再说车。
周砺在旁边让出一点位置,刀柄在掌中滑动。他记得那人先前问自己能停多久,嘴唇动了动,男人已经看向了他。
别站着了。男人说,你也往前走。
周砺没有得到一句埋怨,反倒更难将气吸满。他跟上担架,听着那只脱了底的鞋蹭过地面,终于把刀放得更低,不再让尚未干透的兽血在别人眼前晃。
周砺跟着担架转过后墙,听见后面一声短促的吼叫。
不是灾王。
更近,也更尖。他回头,看见灾王刚才经过的楼隙里,出现了一颗低伏的头。那头兽背上甲片层层压叠,脖颈一边挂着被炮火撕烂的肉,目光越过翻倒的车,落在他们抬着的担架上。
周砺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望向更远的巨大身影。
柳镇将也看见了,向他走来,脚步比先前沉。周砺听见身后有人要放下担架,立即抬了抬还能动的手。
别放。往车那边去。
担架上的年轻人正醒着,眼珠朝后转。他看不见楼隙里的兽,却听见了叫声,露在外面的手指一下揪紧了褥边。那个鞋坏了的男人俯下身,把他说不清的话听完,抬起头,冲周砺点了一下。
周砺不知道年轻人说了什么。他只看着担架重新向前,卷刃上的灰被风吹掉,剩下那一线刺眼的白。
你们走。
他把刀从地面提起,卷掉的刃口朝外,仍然完好的刀尖缓缓转向那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