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第一幅画面,是一张被掀开的车顶。
拍摄的人躲在车后,镜头斜着,远处那道高坡只露出半边。坡下的人正在跑,一名武者没有跟着退,站在路中央,双手握着长刀。
随后车身震了一下。
画面抬高,露出一条比车身还粗的前肢。深色的皮甲上有一道横向旧痕,从肢根延到胸前。它跨过路边的废车,前爪落下,石面连着下面的土一同凹了进去。
周砺的左手抓住椅沿。
镜头晃得很厉害,先前站在路中央的人向后退了数步,长刀碰上前肢,刀锋擦出一片碎屑,却没能让那一肢停住。拍摄的人被同伴拽走,镜头偏向天空,声音里只剩喊人快走。
影像到这里断了。
提手机的男人没有说话,将屏幕上的进度往后拨。下一段明显隔着一段时间,光比刚才暗,拍摄的位置也换到了坡侧。
那头巨兽已经过了高坡。
这一次能看清它的半边躯体,背脊的凸骨一节节高起,皮甲上那道横痕仍在。后面还有零散异兽,从它踏坏的路面奔过,有的撞向路边,有的沿着坡往下,没有整齐排成一支队伍。
它没有看向拍摄的人。
头颅从坡顶移过去,朝着屏幕外的南方。
周砺把抓紧的手松开,指尖在掌心的新布上碰了一下。
桌旁有人低声问:死了多少?
男人没答这个数。他将手机收近,目光掠过门外的人,最后落到周砺脸上。
你也是武者?
我叫罗峥,北线西段下来的。这个是我拍的。守坡的人没拦住,它从我们前面过了,后面的路就被别的兽占了。
他说完,声音有些哑,邵允递了碗水。他喝得很快,喝完没往桌上乱放,仍用手拿着,另一只手护着手机。
你们怎么认它是灾王?周砺问。
罗峥看了一眼他架着的右腿。
前面已经报过,北线两处守点见的是同一头,胸前有横伤。我们那边的守线人让撤,喊的就是灾王。手机里还有撤离那段的声音,你听。
他又放出一小段。风声里有人报方位,叫西段人员退到第二道坡后,不许再沿正路接战。后面那一声喊得很急,灾王已过,南侧各口不得继续放人北上。
罗峥按停,接着说:我没见它怎么打穿第一个守点,也不知道现在到哪儿了。这两段都是我看到的,不敢添。
周砺点头,没有再问它是不是从井下面出来。
他见过窄缝里的灰毛与爪子,罗峥拍到的巨兽能一脚踩塌路面。周砺想了想,仍没把井口的事拿来对上影像,只让邵允把桌边那盏挡着屏幕的灯移开,仔细听罗峥接下来要说的话。
手机得送到能联系人的地方。罗峥说,我这边没信号,电也快没了。
邵允指了巷外,那里有人家的电话能接通。许安已经去了,没多久带回一个人,帮罗峥把线接上。周砺让出桌边的位置,坐回门内,没有跟着挤过去看屏幕。
外面说话的人慢慢散开。
罗峥送来的同伴被抬进屋,鞋脱下来,缠脚的布也剪开了。男人清醒着,听见有人问石桥口,还摇头说别从那里去南边。
桥边是后来坏的。我们绕过去时,路两头都有兽。
周砺问他看见那道横伤没有。
男人闭着眼,点了一下头。
过去了。那一个往南。小的留得乱,哪边都窜。
窗外传来滚动的车声,周砺望过去,天色已经黑了。南边来的孟嫂,北线退下的罗峥,都到了这一扇门前。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却都不能按原路回去。
他想起内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没有拿出来。
第二天转诊的车到时,罗峥也上了车。他的同伴在另一辆车上,需要有人跟着,周砺便与他同坐一边。手机已经充上电,影像传了出去,罗峥仍将它包回布里,放在怀里。
车驶出巷口,周砺第一次看见外路的全貌。
沿路歇着许多人,车子停成一列,有人修轮,有人坐在路牙上等。南北两边来的话混在一起,谁也说不全。有个老人抬头问罗峥前面通了没有,罗峥摇头,老人便不再拦车,抱着包袱坐回原地。
周砺的刀放在身边。
他看着那老人,又看向自己固定着的右腿,直到车过了转弯,才将目光收回来。
你伤怎么来的?罗峥问。
下井。出来时又遇上一头。
那边也有?
有。窄的地方,没看清里面多少。别拿我们那里的情况去套北线。
罗峥应了一声,没再问。他两只手都能用,身上的烧伤却在肩背,车颠时一直挺着腰,不肯往后靠。
前面那人呢?周砺问,影像里拿刀的。
罗峥抿住唇,过了会儿才说:退回来了。右臂没保住,人还在。
周砺低下头。
那一刀撞上去时,屏幕里的刀锋只亮了一下。人站得稳,出刀也干净,换作自己,伤着的腿连那几步后退都未必做得到。
他伸手摸到刀柄,掌根还有疼,便没有握紧,只将刀往腿边挪得更顺了些。
罗峥看见了。
想去?
周砺点头。
罗峥没有笑话,也没劝他别想,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背,坐稳后才道:我也想。能过去的人少一个,留在那里的人就少一条回来的路。可我现在连护具都穿不上。
他说完,掀起衣领给周砺看烧破的一角,又小心放回。
车在一处坑边停了停,推车的人绕到另一侧,叫他们坐稳。周砺扶住车沿,罗峥伸手托住布卷,里头的手机露出屏幕一角。
前头有人打过它。罗峥说,你别只记得那条完好的前肢。
他重新翻出第二段,把画面停在它跨过坡顶的时候。另一侧胸甲上缺了一片,露出深色的肉,旁边嵌着碎裂的硬甲。周砺先前只顾看那道横痕,直到此时才辨出缺口边缘有血。
车载炮打中的。它没死,伤了。后面补不上第二发,车位让它踩了。
罗峥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没把镜头再往下拖。
周砺看了半晌,问:这些也送出去了?
送了。一段没删。
车重新动起来,罗峥将手机包好。周砺靠着车板,脑中还留着那片缺口。他见过普通异兽受伤后转向、逃窜,也见过阶首在刀下挣扎,这一个却能在被炮火打掉胸甲以后继续越过高坡。
若有一天站到那条路上,自己不能只有送出一刀的力气。
他把放在刀柄上的手收回,握了握,掌根那条红痕随着手指屈伸绷紧,还不适合现在试刀。他便摊开手,搁在衣服上,隔着布感到右腿里仍然胀着。
罗峥忽然问:你能不能答我一件事?
你说。
那段影像里,后头有人喊着要回来。我拖了拍摄的人先走,没回头。你以后听见有人问,就照这个说,别替我添一句我后来又冲回去了。
周砺看着他。他掌着手机的手很稳,另一只手却抓着车板,指头一直没有松开。
你刚才说是你拍的。
有一段是他拍的。我接过来,他去拉人。后来他没跟上。
车轮在石缝上颠了一下,罗峥将手里的布卷压到膝上,闭了闭眼。
所以这个得留着。
周砺点头,没劝他想开,也没答应替那人做什么。他等罗峥重新睁眼,才问要不要换靠车沿的位置,免得衣服磨着背上的伤。罗峥摇头,自己向前坐了一点,直到车停下都没再打开手机。
车到了诊治处,秦昭在门内看见他,先看他的右脚,再看邵允。邵允摊开手,意思是一路没让他乱动。寇昶靠在旁边,吊臂的带子已经换过,长枪横在膝上。
孟嫂没在门口。
周砺进去以后才知道,孟小满被安排在里侧,昨晚烧得高,清晨才退了一点。孟嫂一直陪着,听见他来了,从门内探出头,问他腿看过没有。
周砺说刚到。
你先去。她说,这边有人。
他便没有进去看孩子,让邵允扶自己去了另一侧。
复诊时,医者仔细摸过膝周,又让他试着勾脚、伸腿,最后说膝后伤筋,幸而没摸到断裂的骨,也没有完全失去活动,但伤处被反复扯过,得等肿退,不能急着负重。
周砺问得很细。
哪种疼要停,什么时候可以落脚,肩上的伤能不能试着抬手。他把这些问清,没再追着要一个必定能好的日子。
后面数日,外路一直有人到来。
周砺在门边见过背着老人走的人,也见过空着手却总要回头的人。孟小满退了热,挪到窗边时,孟嫂会让他看路上的车,自己坐在后面补那条被剪开的裤腿。
北线的消息也终于接上了。
最先能连通的是几个还在接人的路口,消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罗峥每次回来都先报自己去过哪里,碰不到的地方便留下空白。周砺听到一次传错的去向,当天就问清了,不让许安再照着往外说。
有人将能收到的警报放给屋里的人听,临沅以北几段道路改作撤离路,石桥口的桥和东侧岔路仍不能通行。警报里再次出现了灾王南下的提醒,标出的经过地,正与罗峥拍下的高坡对得上。
寇昶听见临沅时,把杯子放在了桌边。
真到这边了。
秦昭没有应,正用左手在一张旧纸上画出石桥口的大概方向。她只画自己走过的路,没走过的就空着,周砺坐在旁边,看着那一段空白。
他没有再把纸改成进井的路线。
伤后第十二天,医者撤掉他右腿外侧的薄板,准他扶着椅背落脚。
右脚碰地时,周砺先停了一会儿,等着膝后那股熟悉的软劲。腿没有像井口时那样塌下去,里面仍酸胀,他把重量慢慢放过去,终于能用双脚站住。
邵允在旁边伸着手,他没有推开。
走出几步后,医者叫停,他便坐回去。头一天只有这几步,后来才加到门口,再到门外一段平地。每次走完,邵允总先看他的脸,周砺嫌他盯得紧,自己却也不再瞒着疼处。
右手的浅口已经合上,掌根留下新生的红痕;左臂抓伤长了皮,肩内受过牵扯的地方恢复得慢,穿衣还要别人替他扶一下袖子。他每天能多走一小段,刀却始终没有拿出去试砍。
秦昭的右肩仍吊着。
她见他走到院里,左手压着自己的右腕,问医者她能不能也少吊一会儿。医者叫她先放松前臂,别抬肩,她照做了,隔一阵又将右臂放回布带里。
周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问还疼不疼。
他坐下来时,秦昭把旧纸推给他。路上多了两个标记,是这几天来过的人走到过的位置,孟嫂也来指过自家附近的巷口。那些人只知道自己经过的地段,没有谁拿出一张全对的路。
石桥口东边,昨天还出来两辆车。她说。
周砺看向那处标记。
有人去接?
罗峥跟着去了,到外路接,不进桥口。他今天会回来。
周砺把纸铺平,没有当场说下次也去。
那天傍晚,他走到了院门以外。外路上没了最初那样挤着的车,却多了成排等待修整的车架。许安蹲在一辆车边,帮人把歪轴拆下来,看见周砺站着出来,手上的活停了一瞬。
你能走了?
走一段。
许安把椅子搬到门边,没劝他再走两步看看。周砺在椅上坐下,指着墙边那辆旧车,问是不是孟嫂的。
是。轴修好了,还不敢拉重的。她说先留着,将来回家用。
周砺望着车轮。
轮上的干泥已经刮掉,木头露出原来的颜色。车还在,孟嫂和孩子也还在,桥口却已经空了十来天,能不能回去,不能总靠门口一张纸来回答。
罗峥回来得比平常晚。
他没往院内走,先坐到周砺旁边,裤脚上全是干尘。周砺问接到几个人,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收起两根。
两个人跟车到了。另两个没出来,约的地方只剩一只翻了的筐。
没见到,还是见到人了?
没见到。我们没往里闯,桥东有兽,车带着人,不能冒险。
周砺应了一声。
罗峥抬头看着院门,声音低下去。
北线又退了一段。那头大的还在往南,走走停停,倒是底下这些东西先把人困住了。等它过来,路上这些人连躲都没处躲。
周砺用左手按住膝上。那条腿站久了还会胀,今天走到这里,也只用了院门外这段平路。
他没有起身。
你下回什么时候去?
过几日。先找得到车,再约人。
回来跟我说一声。
罗峥转过脸,看着他。周砺将右脚向前放平,让他看见膝上已经不再绑着薄板。
我问过能走多远,再跟你去外路。进桥口另说。
罗峥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在他腿上停了片刻,才点头。
周砺坐到天色暗下来,自己站起,一步步走回屋内。秦昭正将刀放到榻边,见他回来,眼睛朝门外扫了一下。
跟罗峥说了?
下回想去接人。先问医者。
秦昭垂眼看他的右腿,再看自己吊着的胳膊,抬左手将纸上通往旧井的那一角折到了背面。
那先看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