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进门时,先把鞋底在门槛外蹭了蹭。
泥已经干在鞋边,她蹭不下来,便低头看着地面,不肯再往里走。许安替她把门撑着,说这里能歇,她才挪到空凳前,手仍攥着衣襟。
周砺让邵允把门口那盆水拿开。
坐这里。腿碰不到。
妇人这才看见他架着的右腿。她原本要说的话停了一下,目光从薄板移到他脸上,又转向秦昭吊着的右臂。
你们也从那边出来?
旧井那边。周砺说,南面的事,我们不知道。
她点点头,坐下了。
许安说她姓孟,路口的人都叫孟嫂。她听见自己的称呼,拢了拢散到耳边的头发,先问这里能不能修车。
邵允看了看许安。
许安道:轮子陷在路边,轴歪了。我跟人抬出来了,推不远。
车上还有人?周砺问。
我儿子。腿烫了,没让他下来。
孟嫂说着就要站起,秦昭将凳子朝门口转了转,让她能看见外面的路。
多远?
就在转角。车旁有人帮我看着。
邵允拿起门边的鞋,脚刚踩进去便回头问:烫了多久?
昨晚。
那先把人带来。
孟嫂伸手去拦他,手到了衣袖边又收住。
这里收不收孩子?他没伤骨头,就是皮烫坏了。我带他回家也能养。
里面的女人听见了,走到门边,先问孩子有没有发热。孟嫂说夜里额头烫,早上又凉了些。女人没再问车轴,叫邵允去看人,顺手把门旁的小榻腾出来。
邵允和许安出去,孟嫂跟了两步,脚步停在门槛上。
我一会儿就走。她说。
女人已经转身进去了,没有听见。
秦昭把水递到她手边。她拿起来,嘴唇碰了碰碗沿,却没喝。周砺看见她的指甲折断了两个,手背有擦伤,衣襟里露着半截细麻绳,绳上串着钥匙。
家在哪边?他问。
石桥口。过桥,再往南走一截,我家靠路。
从那边过来的车都停在路口?
不是一道来的。有的人早两天就走了,我是昨天才走。
她说完,终于喝了一口水。碗沿碰到牙,响了一下,她把碗放低,望着门外,开始说昨夜的事。
家里先听见的是车响。
她在灶前烧水,儿子坐在门边剥豆,北面路上有人喊让车别停。邻居过去看,她还嫌人吵,让儿子把门掩上,别让尘落进刚洗好的菜里。
门没来得及掩。
路边的棚子先倒了,压下来的是一辆侧翻的车。她只看见灰毛从车底掠过,随后儿子朝屋里跑,撞上灶旁的水桶。热水顺着裤腿浇下来,孩子叫了一声,她扔了锅盖去抱人,鞋还留在灶前。
我没看见它咬谁。孟嫂说,外面有人摔倒了,喊声很近,我就把门顶上。后来隔壁拍后窗,我才带孩子出去。
她朝周砺比了个不大的宽度。
窗才这么宽。他先过,我把他往外推,裤子粘在腿上,碰一下就喊。我不敢撕。
周砺看着她手背上擦破的地方,没有插话。
我把车从后头推出来,隔壁两家也上了车。有人帮着推到桥北,车撞在路牙上,轴就歪了。我们硬推了一夜,到这边才推不动。
桥还在?秦昭问。
人走的时候还在。桥上的栏杆少了一截,路上都是东西,谁也没顾得上看下面。
孟嫂低头,把衣襟里的钥匙捏住。
我出来时,后窗开着。家里灶也没熄干净。我得回去把门关上。
寇昶在窗下坐直了点。
孟嫂看见他的动作,便急着解释:不是要你们帮我搬东西。我自己认得路,孩子放下,我回去看看,很快。
周砺问:屋里还有人?
没有。我男人前些年没了,就我们两个。
她的手指在钥匙齿上捻了一遍,松开,又捏住。
也不能就这么开着。
屋内没人马上接话。周砺看向她手里的钥匙,最短的那一把已经磨得发亮,绳子却才换过。她将钥匙往衣襟里塞了塞,见没人答,又拿出来,像只等一句可以走,就要顺着南边的路回去。
外面传来车轮的响声。
邵允和许安推着车回来,另一个男人在后面抬着歪轴。车一侧高一侧低,板上躺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身下垫着褥子,右腿不敢伸直,眼睛紧紧盯着娘。
孟嫂立刻迎出去。
男孩先问她:娘,回去了?
还没有。先看你的腿。
我不疼了。
他嘴上这样说,邵允一弯腰,手便死死抓住车边。女人让他别碰那条腿,叫许安去托膝上,把孩子连着褥子抬进来。
孟嫂跟到榻边,想帮忙,却不知该托哪里。她伸出的手被儿子抓住,孩子的脸一下皱紧了,牙齿咬着下唇,泪从眼角流到耳边。
她不再说回去,把自己的袖口塞进他掌心。
周砺让邵允把椅子往里移了点,给那张小榻留出更宽的位置。右腿被挪动时仍疼,他等着邵允安放好,才松开椅背。
女人看过烫伤,脸色沉下来。她没在孩子面前多说,叫孟嫂到旁边,问她昨晚往伤处抹过什么。
没抹。有人要给我灰,我没要。
那就好。这里先给他清干净,伤得不浅,得往能接住他的地方送。路口有送伤员的车,傍晚走,别再回头颠了。
孟嫂摸向衣襟,抓出来的是那串钥匙。她换一只手摸腰侧,才找到缝在里面的小布袋。
我带了些。够不够,不够我回去拿。
女人按住她的手,让她先去陪孩子。
孟嫂站了半晌,将布袋收回。她走到榻边坐下,男孩像怕她又走,往里缩了缩,把她的衣角攥在手里。
周砺看向门外那辆歪车。
车上还放着一只竹筐,筐里压着两条被水浸过的衣服,最下面是半袋豆子。车轮上的泥已经厚得看不见木纹,车侧一根短杆断了,正好能看出昨夜撞上路牙的位置。
许安把车推到墙边,手在轴上摸了摸,回头道:这辆不能再载人走远。得换车。
邵允望向周砺。
早上医者提过,若要更仔细地看膝里伤处,可以随傍晚那趟车转到外面的诊治处。他们原本准备一起过去,地方已经托人问着,三名伤员占的空间不少。
周砺看了看小榻。
男孩闭着眼,手里仍攥着娘的衣角,脚踝垂在褥子外面,不敢碰任何东西。
我能晚一趟吗?周砺问屋里的女人。
她过来摸了摸他右脚的温度,又看了绷带,没有立刻答应。
让医者再看。你这腿,不能拿让地方当没伤。
好。先看过。
秦昭低头看自己的右臂,忽然道:我还是今天走。
周砺转向她。
我右肩得给人看,拖不得。她说,寇昶跟我去。你留这边,下一趟。
寇昶没有拿自己还能坐来推辞,点了头。
邵允算了算位置,又出去找送车的灰发男人。回来时说车上能再搭一块板,让孩子平躺,他们两人坐边上,孟嫂跟车走,周砺留下复看,下一趟再接。
周砺应下,秦昭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你别趁我们走了就跑。
腿还在这儿。
我说的也是你。
他只好将椅子边的刀递给邵允,叫他先靠到屋里去。
秦昭这才转开目光。
孟嫂起身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周砺先问孩子叫什么。
孟小满。
让他腿放直些走。到了地方,听看伤的人说。
孟嫂看着他的右腿,点了头,却又问:你耽误这趟,怎么办?
医者看过,能等我就等。不能等,再想别的。
他没有答得很满。孟嫂的目光从膝上移开,看向门外的破车。她这回没提修车,把竹筐抱进来,将半袋豆子留在凳旁,衣服拧干,搭到儿子身边。
午后医者再来看周砺,问过麻痛,检查了脚趾和肿处,才准他多留一夜。周砺听完,也没有再要求自己挪到门外,仍坐在原处,等着傍晚那辆车来。
孟小满清醒了一阵,让娘把竹筐拿近。他从压在底下的衣服里摸出一只布包,打开,是昨晚没剥完的半把豆荚。
我带上了。
孟嫂的手在布包边停住,拿过来,重新包好。
带着就带着,别弄到床上。
孩子点头,忽然又问:锅是不是烧坏了?
孟嫂说没事,锅里还有水。周砺坐在旁边,看见她说完便将布包放进筐底,手掌一直压在上面,没有松。
孩子望了一会儿娘,声音小下来。
门也关不上了。后窗下面那块砖掉了。
孟嫂没有应。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墙裂了。孩子说,你还让我别看。
她替儿子拉了拉褥子,褥子明明已经铺得很平。她拉到一半停下,弯腰将额头抵在儿子攥着衣角的手旁,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周砺将目光移开,望向巷口。
许安站在门边,原本想问车怎么放,话已经到了嘴边,看见这一幕,又蹲了回去。他把竹筐底下滴出来的水擦掉,没再催。
孟嫂坐直以后,先将衣襟里的钥匙摘了下来。绳子在颈后打了死结,她解不开,便低头咬着结边一点点扯。秦昭递过去自己的刀,她摇头,仍把结解开,最后将钥匙放进了儿子的布包。
先跟你走。她对孩子说。
男孩点头,指头松开了她衣角。
孟嫂走到周砺面前时,没有再问能不能回家。她问石桥口以后能走了,可不可以托人往这边带句话。
我不知道你住哪里。周砺说。
她赶紧指着门口,让许安取一块没用的纸来,写下外面诊治处的名字。周砺接过纸,对折,放到干净衣服内袋里。
我会留意。现在不能答你哪天。
我明白。
她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孩子身边,把那只竹筐朝自己脚下挪了挪。椅子旁的半袋豆子倒出几粒,她弯腰捡起来,一粒一粒放回袋里,末了将袋口扎紧,没有丢进废布里。
秦昭收拾得很快。
孟小满又叫了娘一声。孟嫂把扎好的豆袋放稳,才坐下让他靠住。孩子没问什么时候回家,她也没再提,手仍压着装钥匙的那个小布包。
秦昭东西不多,刀挂在左侧,右肩另垫了干净布。寇昶拖着长枪过来,要把枪交给邵允,犹豫片刻,又抱了回去。
你跟他留下?他问邵允。
先留。明早送过去。
那你看住他。
周砺抬眼,寇昶已经转向门外,一副没看见的样子。
车来的时候,孟小满先被抬上去。他看见秦昭也坐上车,紧绷的肩松下来一点,问她是不是也去看伤。
那要住多久?
看过才知道。
孩子看了看她吊着的胳膊,没有再问。孟嫂从后面上车,伸手接过许安递来的竹筐,筐底那袋豆子却还留在屋里。
许安提醒她,她摆摆手。
留着煮。我们家晒的,没坏。
她说得急,像怕人又把豆子塞回车上。女人在门口应了,让她到了地方好好照看孩子,筐就先别抱在腿上,免得颠起来压到伤处。
孟嫂将竹筐挪开,回头看了看路的南边。
她的手伸向儿子身边的布包,隔着布碰到那串钥匙,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握住儿子的手。
车动了。
秦昭越过孟嫂的肩,朝周砺这边看了一眼。周砺没起身,抬了抬左手,让她看见自己还坐在椅上。
她也抬了左手,没有把伤臂带起来。
车出了巷口,门前空下来,邵允从里面拿来周砺的刀,靠在椅旁。周砺没有拿,只望着路上留下的车辙。第一次分别并不远,明天就能见面,秦昭坐的位置却已经空了,连屋里说话的声音都少了一半。
许安蹲在歪车旁,把车上那截松掉的绳重新系住。
她还回得去吗?他问。
周砺看向屋内那袋豆子。
石桥口得先能走。
许安拽了拽绳结,没有继续问。那辆破车已经不能再载孩子,他还是把它推到墙下,拿石头抵住车轮,没让别人拉去拆。
天将暗时,巷外又响起车声。
这一次没有孩子喊疼,两个穿着旧战斗衣的人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人右侧衣服烧掉半片,左手提着一个包得很紧的布卷,走到门前,先问有没有能睡下伤员的地方。
邵允迎出去,帮他们扶住车上的人。
周砺看见那人的鞋底。两只鞋都磨穿了,脚上缠着布,血从布边渗到车板。他身旁放着一块折弯的金属片,表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色焦痕。
门边有人问是不是石桥口的人。
提布卷的男人摇头。
从北线退下来的。
周砺的左手从椅背移下来。
男人把布卷放到桌上,解开一角,露出一部裂屏的手机。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上面的东西,没让围来的人伸手乱碰。
有能联系前线的人吗?这段得送出去。它已经往南过了第二处高坡。
有人问是什么。
男人喉头滚动,先低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同伴,再将手机放平。
我们那边叫它灾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