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的图纸铺在北要塞外墙的石台上。
寇昶用三块石头压住边角,手指从内墙的灯线一路移到最外沿。那道线断在西北角,营房和固定桩都在墙内,外面留着一片被风吹低的荒草。
周砺站在石台边,右膝仍不能伸直,左前臂缠着两层布。内院留下的血已经凝住,木牌背面的折线被血擦成一块深色。
这一段给你。寇昶说。
什么位置?
西口外沿。
牌位?
没有。
周砺看着图纸上的断线。
编制呢?
也没有。
那我能调谁?
能听见你的人。
周砺抬头看他。
听不见的呢?
让他们站回自己的牌。
寇昶把一根短炭条递给他。
你只拿判断权。哪一处先动,你先说。哪一处要堵,你先走。人不够时,回来报。
报了就有人来?
看他们来不来得及。
周砺没有接炭条。他伸手按住图纸上的西北角,纸下的石台缝里灌着冷风。
这里低。
图上画过。
画得太顺。
他把炭条拿过来,将外沿那道断线往北压了半寸,又沿着墙基画出一条折角。
风从南来,荒草倒向西北。墙脚的泥还干,坑里有湿痕。东西从低处进,不会撞西门正口。
寇昶看着那条折角:你把最外沿缩成了两个人能转身的宽度。
两个人能退,一个人能卡。
你站哪个?
先站风口。
膝盖?
还能卡。
寇昶没有替他把折角改回去,只在图纸旁边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队官从西门方向走来,身后跟着游栎和两名末位武者。游栎的长矛已经换过矛头,矛杆上还留着低洼里留下的黑泥。
西口的牌还按昨天的三排?队官问。
寇昶说:按地形。
那周砺算哪一排?
他没有排。
队官皱起眉:没有排的人站最外沿?
周砺说:我站我能看见的。
队官看向他:那里没有灯。
所以你别把灯当边界。
队官抬手示意两名末位武者去搬桩,没有再争牌面。
秦昭从内墙下走来。右臂仍贴着肋侧,左手刀已经换了新鞘。她先看图纸,再看西口的荒草。
你要我站哪?
周砺指向折角内侧:这里。
秦昭没有走过去。
你替我排?
这边能看见外沿,也能回墙门。
我知道。
那你选。
她沿着石台往西走,站到折角旁的一根旧桩边。旧桩向外歪,桩脚有半圈被风吹干的泥。
我站这里。
周砺看了看她的脚下:退两步会踩空。
那是我的两步。
她用左脚把桩脚旁的碎石踢开,又将刀鞘压进泥里,试出一条能转身的窄路。动作做完,她才回头看周砺。
我不在你后面。
我没让你在后面。
你会往前顶。
你会自己退。
我会自己选。
队官把一面小旗插在墙门外:第一道风线在这里,第二道在折角。没有命令不许追出草坡。
周砺看了一眼荒草:命令谁下?
队官把小旗杆交给他。
你看见了就下。
出了事?
我来记。
记谁的?
记事实。
周砺接过旗杆,旗面被南风扯得贴在杆上。他没有把旗插在正中,而是插到折角内侧,让外沿那段荒草留出视线。
队官把两名末位武者叫到墙门外,先让他们把手里的短矛倒插进泥里,确认每一根都不会被风吹倒。
这段没有灯,靠旗看方向。他说。
周砺走到最外沿,右脚在草根旁停住。他没有把膝盖压下去,先用刀鞘探了探墙基的缝。
墙基下面是空的,风从石缝里钻出,把砂粒吹到他的靴面。
墙脚有旧洞。他说。
游栎把长矛递过来:要不要挑开?
挑开就会塌。
那怎么办?
先压住外面,别让人踩。
周砺从旗杆上扯下一段麻绳,绕过旧桩,再拉到墙门内侧。他没有把绳子绷直,而是留出一掌宽的弧度。
队官看见了:绳松了会绊人。
绷直会把桩带倒。
游栎蹲下来,用矛尾按住绳结:这样能看见弧度。
不用替我按。
我在看自己的脚。
游栎松开手,把脚退到绳外。
秦昭从折角旁说:绳内是你的线?
绳外是草,绳内是墙。
那我站草这边。
你站能回来的地方。
她在绳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旧桩旁,左手把松动的桩皮剥掉一块。
这桩里面空了。
周砺回头看她:换桩。
我自己换。
她用左肩顶住旧桩,把桩脚一点点从泥里拔出来。右臂没有帮忙,旧桩拔出时她的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却自己稳住。
队官要过去,她抬手挡住:我能做。
她把新桩拖到旧位,重新踩实,才对周砺说:现在看得见了。
太阳还没有越过墙头,西口的风已经换了三次方向。
第一阵从南面压来,草尖全部伏下。
第二阵转向墙根,卷起一层干砂。
第三阵停在折角外,风里带着一股腥臭的湿气。
游栎把长矛横过来:来了?
周砺没有回答。他看着最外沿那片草。草倒下的顺序很乱,靠墙的一片先伏,坡下的一片后伏,中间留出一条没有风能吹平的窄缝。
不是风。他说。
秦昭左手握紧刀柄:几头?
先一头。
队官抬手,让两名末位武者退到墙门内侧。
那条窄缝里没有立刻出现东西,只有一截被啃白的根茎从土里翻出来。
周砺把旗杆往下压了压。
别先动。
秦昭说:它要进折角。
让它进半步。
半步够它咬人。
它进不来第二步。
秦昭没有再问。她把身体贴向旧桩,左脚在泥里画出一个小弧,右臂仍压在身侧。
荒草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头受伤的兽兵贴着地面钻出,前肢拖着,肩甲上有一道被旧矛刮开的裂缝。它没有冲墙门,先低头闻到旗杆上的人味,随后朝秦昭的站位扑来。
秦昭抬刀迎上,兽兵的爪尖撞在刀背上,右臂的伤让她的身体慢了半拍。她没有硬接,左手卸开爪力,借旧桩转身,把兽兵引向折角。
兽兵一口咬空,头部擦过她的肩侧。
周砺从风口横过来,右膝落地前先用刀鞘顶住墙基。兽兵看见他,立刻改变方向,头颅朝他的胸口撞来。
往里。周砺喊。
秦昭没有退到他身后。她先将左刀插入兽兵后腿与腹甲之间,刀刃只入半寸便被硬甲卡住,兽兵疼得向外甩身。
这一下把它的腹侧露给周砺。
周砺没有从颈侧下刀。他的右膝不能承重,正面顶不住兽兵,只能让它继续转。
他握住刀柄,身体贴着墙基向右挪,等兽兵的前爪踩进折角最窄处,才把刀尖从腹甲下方送入。
刀刃穿过软处,却没有立刻贯入。
兽兵猛地压下身体,周砺的右膝被撞得一沉,旧伤里像有骨头互相刮过。他的左前臂也被甲片撞到,布条立刻渗出血。
秦昭想把刀再往里送,周砺喝住她:
她没有犹豫,左手松刀,身体往旧桩外侧退了一步。
兽兵以为自己挣开了缺口,头部朝外一扭,腹侧的刀口被周砺顺势拉开。
周砺左脚蹬住墙基,右手把刀柄压低,整个人借墙根的硬度往里顶。
刀尖穿过腹甲,切开里面的软肉。
兽兵的前爪拍向他的脸。
周砺抬起左臂护住面门,爪尖擦过布条,伤口重新裂开。他没有收刀,反而把刀身向上挑,让刃口从腹侧一直送到胸腔下缘。
兽兵的爪子落在他肩上,力道把他按到半跪。
他听见秦昭在旁边喊了一声,听见队官的靴底踏进砂里,却没有让别人替他接。
周砺把右膝从地上抬起一寸,用左腿支住身体,右手最后一送。
刀柄撞上腹甲。
兽兵的身体僵住,爪子从他肩上滑下,头颅撞在折角外的石地上。
周砺先抽刀,再把刀尖朝下,确认兽兵没有第二次扑动。
风从南面穿过荒草,腥气被吹散。
秦昭站在旧桩旁,左手还按着刀鞘,右臂垂得更低。
你为什么叫我松?她问。
你不松,刀口会卡在骨缝里。
我能再送。
我知道。
那你还叫?
你再送,它会把你拖出去。
秦昭看了一眼地上的兽兵:这是我的判断。
也是我的。
我没有按你的手势退。
你退得比我快。
她没有笑,只把脱手的刀从兽兵腹侧拔出来,用左手在草上擦净。
队官带人赶到折角,先看秦昭,再看周砺的膝盖。
还有第二头?
周砺低头看荒草。刚才被兽兵压出的草痕向南延了三尺,最外侧的那道窄缝却没有新的震动。
暂时没有。
暂时?
风还没停。
队官让人把兽尸拖到墙门内侧。周砺没有让他们从外沿横拖,而是指向折角旁的硬地。
从这里走,别压草。
队官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你要留脚印?
我要看下一头从哪边绕。
一头已经死了。
死的会把活的引过来。
队官没有再问,叫人按他说的路线拖尸。
队官让人把兽尸停在墙门边,没有立刻剖开。
先看它从哪条缝进来的。周砺说。
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右膝每转一次都像被砂石磨住。兽兵腹侧的刀口一直到胸腔下缘,伤口内侧有一层灰白的泥。
它在坑里滚过。
秦昭用刀尖挑出那层泥:泥里有草根。
说明它从南坡来,没经过正门。
寇昶把图纸转向尸体:外沿的线要再往南?
不用追着尸体改。周砺说,尸体被拖过,痕迹会乱。
那你改什么?
周砺蹲不下去,便把刀尖落在泥上,画出兽兵肩甲擦过墙基的方向。
只把折角向内收半步。它进来时没碰墙,下一头可能贴墙。
寇昶按住那道线,没有立即落笔。
你要自己守收进来的半步?
我在外沿,谁看见谁守。
人不够。
那就只守能回来的地方。
秦昭抬头:外沿的人要是退,我不替他挡背。
你不用替。周砺说,你先保住自己的线。
她看了看他左臂的血,又看了看旧桩:这句话你也照做。
周砺把刀收回鞘里,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公开记录柱在墙门里亮了一下。
击杀归属栏先闪过队伍编号,随后跳出周砺的名字。等级一栏仍是空的,计量柱把他的等级压在待复测下面。
周砺扶着墙站直,视线底部的面板随之亮起。
经验百分之八十五向前跳过边界。
等级四十变成四十一,经验重新落到百分之二十五。
右膝的疼痛没有消失,左前臂的血也没有停。
他把刀在衣摆上擦过一遍,回头看西口外沿。
这头我杀的。他说。
队官看见记录柱上的名字,点头:写事实。
秦昭从旧桩旁走回折角内侧,没有向周砺靠近。
你升级了?她问。
周砺看了她一眼:公开柱没有写。
我问你。
我还站得住。
这不是一个答案。
那就是四十一,百分之二十五。
秦昭没有追问面板从哪来。她只看了看他的右膝,再看向那头兽兵留下的血沟。
伤没消。
没消。
力气变大了?
能把刀送进去。
刚才你送不进去。
现在送进去了。
她点头,走到自己的旧桩旁,把桩脚重新踩实。
寇昶从墙门里出来,手里拿着已经沾血的图纸。
外沿第一段给你。他说,今天的事实是周砺先看见,秦昭先卡位,周砺完成击杀。
周砺说:秦昭的站位记她自己的。
已经记了。
别把她写成我的副手。
秦昭抬眼看他:我也不会替你认领。
寇昶把图纸摊在石台上,沿着西口最外沿又画了一条细线。
没有编制,没有高牌,只有这一段判断权。
这段有多长?
从西门灯照不到的地方,到荒草第一个折角。
周砺看向外沿。灯光之外的草正在慢慢直起来,风停后,泥里的痕迹比刚才更清楚。
够我看。
看见什么都报?
能确认的报。
确认不了的?
先让人别踩。
寇昶点了点头,没有把更大的范围交给他。
南边的云层在这时压低。
西口外没有新的兽影,远处荒坡却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像有人在雾里碰了一下空壳。
秦昭朝南面转身,左手刀已经出鞘。
周砺没有追过去。他把西口最外沿的旗杆往外拔了一尺,再插进一块更硬的土里。
先守这里。他说。
南坡的灰线后面,一双暗红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后被风吹低的草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