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测在北要塞内院进行。
三台仪器摆成一排,最后一台的铜壳还没有拆封,封条上没有使用过的刮痕。
院墙把风截在外面,地上铺着一层细砂。第一台是力量台,台面中央嵌着一块黑铁板;第二台沿着砂地架了六根短柱,柱顶挂着会响的薄片;第三台前面立着三圈竖环,环内悬着细针,针尖都朝向同一块空白的白板。
周砺站在三台仪器前,右膝仍不能完全伸直,左前臂缠着新布。秦昭坐在院墙下,右臂放在腿上,左手握着刀柄,刀鞘横在脚边。
寇昶站在力量台旁。
先测力量。技官说,旧档上一次是在不到两个月前。
上一次是多少?寇昶问。
技官翻开夹板:力量四百八十六,短程速度一息九格,反应三环两针。
写得这么整齐。周砺说。
整齐才进档。技官把夹板合上,你今天按步骤做。
周砺看了一眼黑铁板。
右膝不能承重。
力量台只测手臂和躯干。
脚下不稳,躯干也会偏。
技官没有反驳,只让人把力量台往后挪了半尺,在台脚下垫进两块平石。
周砺走上去,先用左脚踩住近侧石块,再把右脚放在砂地上。他的左手按住黑铁板边缘,右手伸进铁环。
技官扣上固定环:听到第一声响就发力,第二声响停。
周砺点头。
铜片敲响。
他收紧右手。
铁环起初没有动,黑铁板下的木架先发出轻响。右膝被迫往下折,他没有把身体压向台面,只让腰背贴住自己的中线,把左脚的力送进石块。
第二声还没有响,铁环忽然向内缩了一寸。
力量台上的小窗亮起一串刻度。
技官伸手按住边框,指尖停在最后一格。
四百九十七。
比旧档高。寇昶说。
技官看周砺:再来一次。
周砺把手从铁环里抽出。手指根部发麻,右前臂的旧筋被扯得发紧。
第一次数算吗?
那第二次为什么还测?
确认不是误差。
那就测。
他重新扣住铁环。
这次他没有等铁架先响,身体略向前倾,右肩将全部力量压进环内。黑铁板下的木架猛地一沉,垫石在砂地上往后滑了一指。
第三格刻度亮起。
技官的手停在按钮上。
五百一十三。
院墙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秦昭抬头看向力量台,没有替他说话。
周砺松开铁环,右膝撑不住,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他用左手抓住台角,等眼前的砂地稳住,才把脚收回。
技官翻开夹板,又在旧数旁边写下新数。
最后一次。
不用。周砺说。
你得让记录连续。
记录已经连续了。
寇昶把技官的笔按住:测速度。
技官抬头看他。
他自己要测。寇昶说,给他留力。
周砺从力量台上下来,走向六根短柱。每根柱顶的薄片高度不同,砂地上只有一条不足两丈的直线。
技官在起点放下一块红石。
跨过六柱,不能碰片。第一声开始,最后一片响算结束。
右膝会拖。周砺说。
拖出来的也记。
那就别把步幅拉大。寇昶说,你自己选。
周砺看向短柱之间的距离。第三根和第四根最窄,那里刚好贴着内院一块裂开的地砖。
第三根后收左脚。他说。
你在告诉我怎么跑?秦昭在墙下问。
我在告诉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就别把记号说给我听。
周砺站回起点。
红石敲在石台上。
他第一步落下,右膝没有完全弯曲,第二步便先用左脚带过。第三根短柱的薄片离他的肩只有半寸,他没有伸手挡,身体沿着裂砖向外偏。
第四根短柱的高度忽然降了一截。
周砺的脚尖在砂地上一擦,借着那一下把身体收回,最后两步没有追速度,只保持着腿下的支撑。
第六片响起。
技官看向木架边的刻度:一息十格。
旧档九格。寇昶说。
越过的格数更多。技官说。
再测。周砺说。
你膝盖在抖。
抖也能跑。
第二次开始时,周砺没有沿直线走。他把起点向左挪了半掌,让自己在第三根短柱前能提前转身。
第一片响,第二步已经落下。
第三根与第四根之间,他的右脚被裂砖边缘顶了一下,身体向前冲。周砺没有伸手去抓短柱,肩膀擦着薄片掠过,砂地上留下两道深痕。
第六片响得比第一次短。
技官盯着刻度:一息十二格。
旧档是一息九格。
我听见了。周砺弯下腰,用左手按住右膝,还要第三次?
技官的笔尖已经落下。
周砺直起身。他的右膝内部发热,左前臂的布也被汗浸透。秦昭从墙下站起来,左手把刀鞘往旁边挪开,给他看清出口。
最后一片旁边有空地。她说。
我看见了。
你刚才差点撞柱。
所以这次不撞。
第三次的红石落下。
周砺的身影先矮了一截,随后贴着短柱之间的阴影前进。第一步没有抢,第二步却比前两次更快。第三根柱子的薄片被风吹向他的脸,他抬头避开,脚下同时换位。
裂砖就在脚边。
他把右脚踩在砖缝之外,左脚接住身体,最后一步直接越过第六根柱的影子。
第六片没有立刻响。
周砺已经过线,薄片被他的回风带动,晚了半拍才碰到铜钩。
技官看着刻度:一息十四格。
三次都比旧档高。寇昶说。
周砺把手撑在膝盖上,没有回头。
还剩反应。技官说。
第三台仪器的封条被割开。
里面的细针同时抬起,白板上的空白处显出一圈黑线。
技官让周砺站到三环前。
听到铃声,接住落针。第一次只放一环,第二次两环,第三次三环。
落针会从哪边来?
不知道。
那你也不知道我该站哪。
所以测反应。
第一声铃响。
左环的细针骤然下落。周砺抬手,右手在针尖离白板还有一寸时夹住它。
技官看了一眼边框:一环。
第二声铃响。
左环与右环同时落下。周砺先接右环,再用手背托住左环,针尖擦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细红线。
两环。
第三声铃响得更急。
三环的细针从不同高度落下,最左一根直奔周砺的肩口。他的右膝刚要沉下,身体便先向左侧退半步,左手托住下方一根,右手夹住中间一根,肩口那根擦着衣领落到地上。
第三台仪器发出短促的连续鸣响。
白板上的黑线一圈圈往外扩,直到撞上边框。
技官按下停止钮。
三环两针。
旧档呢?寇昶问。
三环两针。
今天更快?
技官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根针:快了。
刻度呢?
没有刻度。
他把白板上的黑线抹掉,又重新启动第三台。细针再次抬起,黑线只亮了一瞬,便停在边框之外的空白处。
屏面上没有数字,只有三个字。
待复测。
周砺看着那三个字,手指上的血顺着针痕往下滴。
这次也写待复测?寇昶问。
我只能写这个。技官说。
力量和速度有数。
反应有读数,没上限。
那就把三项都写进去。
技官翻开夹板,刚写下力量与速度,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铃。
技官把三台仪器重新排了一遍,先看力量台的垫石,再看短柱间那道裂砖。
第一次五百零三,第二次五百一十三。
周砺说:你刚才报的是四百九十七。
第一格亮得慢,第二次读数才完整。
那就把两次都写上。
旧档只有一项。
今天有两项。
寇昶把他的夹板抽过来,在五百零三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同一动作,读数不同?
他第二次站稳了。
第二次还滑了垫石。
技官看向周砺:要不要把垫石固定?
固定以后测的是台。
技官没有再问,把垫石重新摆回原处。
秦昭站在墙边,看着三根短柱的影子慢慢离开裂砖。
你每次都要第二次?她问。
第一次知道能不能做,第二次知道会不会再做。
第三次呢?
知道前两次有没有骗自己。
秦昭摸了摸右臂的绷带:你这套话也写进档?
写不进。
那就别说给仪器听。
周砺看了一眼白板上熄灭的黑线。
仪器听不懂。
搬运最后一台仪器的两名杂役停在门口。他们身后的侧门没有完全合上,一道湿黑的影子贴着门缝扑进来。
兽兵先撞倒左边的人,另一人的手臂被爪尖擦过,仪器架朝砂地歪下。
秦昭拔刀冲过去,右臂却在起步时往下一坠。她强行把身体转向左侧,刀锋只来得及挡住兽兵半边肩甲。
周砺离得更近。
他身边没有刀,力量台下那根断裂的木桩却还横在砂地上。
周砺一把抓起木桩,右膝在起身时猛地一疼。他没有把痛压回去,先用木桩的断口抵住兽兵的胸口,借着它的冲势向后退。
兽兵的爪子压下,木桩发出裂声。
周砺的左前臂被震得发麻,断口从胸甲滑到锁骨边。他松开一只手,身体贴着力量台侧面转开,木桩的另一端便从兽兵颈侧露出。
周砺,左边!秦昭喊。
周砺没有回头。他听见地上的砂被爪子刨开,凭那一声判断距离,左脚向外一蹬,右肩把木桩重新顶回去。
兽兵的头被迫偏向一侧。
周砺压住桩身,断口从它的颈侧贯入,先卡在硬甲缝里。
兽兵疯狂甩头,木桩几乎脱手。周砺的右膝跪下半寸,左前臂的伤口随之裂开,血顺着桩身淌下。
他没有退。
他把胸口压到木桩尾端,用左脚踩住砂地,借整个身体的重量再次送入。
断口穿过颈侧。
兽兵的爪尖在他脸旁停了一下,随后重重砸进砂里。
周砺先松开木桩,再向后坐倒。
秦昭站在他身前,左手刀横着护住两名杂役。她看了一眼尸体,又看周砺的膝盖。
你没有刀。
桩够。
桩快断了。
所以我快一点。
院墙边的公开记录柱被惊动,柱面亮起队伍编号与归属栏。
技官连仪器都没顾上,先跑过去看柱面。
周砺撑着力量台站起来。右膝没有重新伸直,身体里的那块面板却在视线底部亮了一下。
经验百分之六十跳到百分之八十五。
等级仍是四十。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沾血的木桩从兽兵颈侧拔出。
这一头是我杀的。他说。
技官站在第三台仪器旁,手里还握着夹板。
力量五百一十三,速度一息十四格,反应三环两针。
上限呢?寇昶问。
技官低头看那块白板。
我写不出上限。
寇昶点了点头:那就不入档。
技官抬头:三项结果不入?
结果留档,等级不入。寇昶说,下次有能读上限的仪器再来找他。
周砺把断桩靠在力量台边。
不用找太勤。
寇昶看向他:你不想测?
我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周砺说,不想把每次活命都交给一块白板。
技官把夹板合上,没有再要求他按手印。
队官带人关上侧门,先把门缝里的砂清出来。
门轴下压着一片新鲜黑甲,边缘还挂着门框上的铜屑。
从外线漏进来的。他说。
周砺用木桩点了点那片黑甲:它先撞人,再找仪器。
你怎么知道?
人倒下的位置在左边,仪器往右歪。它的肩先碰门框,爪子才落地。
队官抬头看了看门框,点了两名随员把侧门再往里收。
明天门前加一根横桩。
秦昭走到门边,左手把横桩往上抬了抬。
横桩挡不住肩甲。
那就留一道能转身的缝。
周砺的折线?
我的缝。
她把横桩放回去,自己站进门缝,转身试了一次,右臂碰到门框便停下。
我从这里出去,不能挥右手。
左手够。
我知道。
她退出门缝,朝周砺看了一眼:你明天看西口,我看门缝。
周砺说:你自己选。
我已经选了。
秦昭将两名杂役扶到墙边,确认他们的伤口没有咬痕,才走回周砺面前。
右膝加重了。
我知道。
左臂也裂了。
我知道。
还要去西口?
周砺抬头看向寇昶。
寇昶没有回答秦昭。他从墙边取来一张卷起的要塞图纸,在砂地上铺开,图纸边角压着三块石头。
图上西口的线比内院窄,最外沿只画了一道断开的黑线。
寇昶用指节压住那一段。
仪器读不出来的地方,先看人能不能守。
周砺看着那道最外沿。
给谁?
明天你自己看。
周砺把视线从图纸移到门外。侧门还在晃,地上的兽血沿砂缝往西流。
他把木牌从衣襟里取出来,背面的折线已经被血擦黑。
西口的线,按地形排。他说。
寇昶把图纸压平。
那就从最外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