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峡底那头东西先动了,它踩着自己昨夜的血,滑了一下。
周砺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右膝搭在刀柄旁,夜里凝住的血把裤管粘在伤口上。
左前臂的布条湿了一半。
裂缝深处传来硬甲拖石的声音。
那头领主级异兽没有往回走。
它先退到更窄的地方,再把伤侧贴到右壁。
它的脚步很轻。
受伤的左前肢每次落地,肩甲便在石面上擦过。
擦痕一短一长。
周砺侧过头,看见黑暗中那片裂开的肩甲。
它在用右侧肩膀挡住喉咙。
同时,它把左肩贴在墙上。
刀从那边进去,会被石壁卡住。
周砺伸手摸向刀柄。
刀口的缺痕正对着他的拇指。
他换了一个握法。
领主级异兽停在七步外。
它没有发出低吼。
峡底的风从它身后吹来,血腥味一阵一阵地压过来。
周砺先看它的右脚。
右脚的前端向内扣。
它会用右侧发力。
它把左侧靠墙,等他先动。
周砺撑着石壁站起来。
右膝没有给他力。
他只站了一半,腿弯便向下一沉。
他用刀柄顶住地面,重新把身体撑起。
领主级异兽的耳朵抖了一下。
它听见了他的膝盖声。
周砺低头看着地面。
水洼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一片黑亮的湿痕。
昨夜那头东西的血在这里流过。
它踩上去会滑。
他也会滑。
领主级异兽把重心移向右侧。
周砺将刀尖抬到胸前。
黑暗里,两双眼睛隔着一条窄缝相对。
外面还没有人说话。
秦昭守在缝口,能看见一小截刀光。
她没有敲石。
队官也没有催他出来。
峡底只剩滴水声。
第一滴水落在碎石上。
领主级异兽向前踏了一步。
它的左肩仍然贴着墙。
周砺往后退。
他退得比昨夜慢。
右膝每弯一次,里面便传来一阵钝痛。
领主级异兽没有追得太快。
它把伤侧擦过石壁,借着石壁顶住自己。
周砺看见它肩甲裂口里的血肉。
裂口被压扁了。
那里面只剩一条能让刀尖进入的缝。
刀一旦进去,拔出的角度很小。
他没有足够的腿力硬拔。
他需要让它自己撞上来。
周砺将后背贴到左壁。
左壁向外鼓出一片石脊。
石脊与地面之间有一条斜线,宽度刚好够他半只脚。
昨夜他站过这里。
那时右膝还没有重新裂开。
现在他站不上去。
周砺把左脚踩上石脊。
鞋底刚压住,膝盖里的痛便往上冲。
他没有把重量全压下去。
右脚留在水痕外。
领主级异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它看懂了位置。
它开始慢慢转身。
左侧肩甲从墙上剥开。
裂口露出更多。
周砺握紧刀柄。
它故意把伤口露给他看。
它想让他先刺。
他把刀尖稍稍放低。
领主级异兽的右前爪落下。
爪尖在水痕边停住。
它没有踩进去。
它又向后拖了一步。
肩甲重新贴回墙面。
周砺的左脚在石脊上轻轻移了半寸。
石脊掉下一小块碎石。
碎石落进水痕,荡开一圈黑纹。
领主级异兽忽然抬头。
它冲了过来。
没有咆哮。
只有肩甲撞穿空气的沉重声。
周砺没有往后跳。
右膝向下折,左脚撑住石脊。
他的头压低。
第一下撞击从肩上掠过。
领主级异兽的背甲擦着他的头顶撞进左壁。
石粉落下来。
周砺的鼻腔里全是灰。
他没有抬头。
刀尖贴着地面向后拖。
领主级异兽撞在墙上,右爪转向他。
周砺把刀往外一送。
刀尖刺进它背侧的甲缝。
只进去一指。
硬甲立刻压住刀身。
领主级异兽扭身。
周砺的手腕被带得向外翻。
旧伤从右膝一路牵到腰侧。
他几乎握不住刀。
他松开右手,左手抓住刀柄末端。
领主级异兽的右爪擦过他的头顶,砸在石壁上。
石壁裂出一圈细纹。
周砺趁它爪子卡住的半息,肩膀向前顶。
他没有去顶它的胸。
他的肩撞向那片已经裂开的左肩甲。
领主级异兽的身体被撞偏。
刀身沿着甲缝滑了一下。
周砺看见了新的位置。
甲缝后方连着颈根。
颈根再往下,是肩胛骨的内侧。
那里有一条很窄的空隙。
镇将级留下的伤口把那条空隙撕开了一点。
周砺将刀尖退出半寸。
领主级异兽抽回右爪。
它要转过来。
周砺用左脚蹬住石脊,整个人往墙上一靠。
膝盖承住了重量。
疼痛像一根钉子扎进关节。
他把头压得更低。
领主级异兽的下颌从他头顶掠过。
他听见牙齿合拢的响声。
刀柄从左手换到右手。
手腕被刚才那一扭扯得发麻。
他没有调整握法。
刀尖朝着甲缝重新送进。
这一次,他没有从外侧刺。
他用墙面挡住刀背,把刀锋压入裂口内侧。
领主级异兽猛地后退。
刀尖切开肩胛内侧的薄膜。
血热得像水一样涌出。
周砺的右手被血冲滑。
刀柄差点脱手。
他用拇指勾住护手。
领主级异兽向后退了两步。
肩甲把刀带出一道斜口。
它发出第一声低吼。
声音震得周砺胸口发闷。
它的右爪回扫。
周砺向下缩身。
爪子擦过左臂,布条被撕开。
旧伤重新裂开。
血从左前臂喷出一线。
周砺的右膝也同时失去支撑。
他跪了下去。
刀尖撞在地面。
领主级异兽抬起头。
它以为他倒了。
周砺看见它的腹下露出一小片灰白皮肉。
左侧肩甲仍然贴墙。
它的头颅从上方压下来。
周砺没有抬手挡。
他把刀身横放在胸前,刀尖指向后方。
领主级异兽的下颌擦过刀背。
硬骨压得刀身弯曲。
周砺的手掌被护手割破。
他用右膝向前顶。
膝盖撞到它胸腹交界处。
右膝像被重新打碎。
他的头往下埋。
领主级异兽的牙齿咬空,砸在石地上。
那一口气还没收回,周砺借着它下压的力量翻身。
他把刀柄从胸前抽出。
刀尖沿着颈根向上推。
先穿过旧裂口,再扎进背甲和颈骨之间。
刀锋碰到硬骨。
周砺没有停。
他把左肩顶到石壁上,右手用尽力气下压。
领主级异兽拼命往后缩。
受伤的左肩被墙面卡住。
它越退,裂口越张开。
刀锋顺着那条缝切入。
周砺听见甲片断裂。
随后是颈骨被切开的闷响。
领主级异兽的右爪在他身侧抓了三下。
第一下擦过衣服。
第二下抓进石地。
第三下停在半空。
它的头颅垂下来。
沉重的身体压在周砺肩前。
周砺的右膝被压得向内弯。
他没有立刻拔刀。
刀柄仍卡在颈根。
领主级异兽的血沿着刀身淌到他的腕骨。
峡底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秦昭听见了那声甲片断裂。
她没有出声。
队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在短绳外。
周砺的呼吸贴在兽颈下方。
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碎石刮过。
他用左手推开异兽的头。
头颅没有再抬。
周砺双手握住刀柄,把刀从颈根拔出来。
刀身拔出时带出一股热血。
热血顺着他的手肘流下,滴在右膝上。
他坐回石脊旁。
左臂的伤口开得更深。
右膝无法伸直。
领主级异兽的尸体堵满了峡底。
它贴墙倒下,伤侧朝外。
他刚才站过的那条窄线被尸体压塌。
周砺靠着石壁,等耳朵里的轰鸣散去。
他听见秦昭在外面叫他。
周砺,能说话吗?
他抬头看了看黑暗。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没有回答。
周砺把刀尖重新抵到那头东西的颈根。
刀尖压进裂口,尸体没有任何回弹。
他等了三息,又把刀锋沿着甲缝横着划过。
肩甲只掉下一小片碎屑。
下面的肌肉已经失去收缩。
这一次,它不会再从墙边扑起来。
周砺把刀收回。
刀尖上的血滴在自己的靴面。
他伸手摸向领主级异兽的左肩。
肩甲边缘仍然发热,裂口里夹着昨夜留下的旧血。
镇将级的力量曾经从这里穿进去。
他昨夜看见过那道伤,却没有足够的角度。
现在那道伤替他撑开了入口。
周砺的手掌贴在甲片上,掌下的硬度沉得像一块冷铁。
他把尸体往外推了一点。
石面下传来骨头碰撞声。
尸体没有反应。
他用刀背把自己的手从甲片上拨开。
左臂的血沿着手腕流下去,滴到领主级异兽的眼角。
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
周砺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昨夜它退走时留下的血线还在。
血线停在一块向下的石缝前。
石缝里没有新的脚印。
只有一小片被擦掉的灰土,露出下面的湿石。
它没有同伴回来。
外面的随员把灯举高了一点。
光线落到尸体背甲上,又被裂缝截断。
周砺看见背甲中间有一道旧伤。
他昨夜的刀只在那道旧伤上掠过。
真正刺进去的地方在颈根下面。
那里没有第二道刀痕。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护手上的血。
指腹留下的血色很深。
秦昭还在叫他。
私人面板在视线边缘亮了一下。
上面的数字停在原来的位置。
等级:39。
经验:65%。
周砺用手背擦去眼角的灰。
领主级异兽的爪子还停在他脚边。
他伸手抓住那只爪子,确认它没有再动。
随后,面板上的数字缓慢变动。
等级:40。
经验:60%。
他没有看见其他东西。
腿还是疼。
左臂的血还在流。
刀口的缺痕也没有恢复。
只有胸口的气息重新顺了一点。
周砺把脚尖往前挪了一寸。
刚才撑不起的身体被他重新托住。
他抬起左臂,伤口立刻往外渗血。
腿里的痛也没有减轻。
能用的力气回来了,受过的伤还在原处。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甲。
碎甲比拳头还重,落进掌心时,他的手指没有再发抖。
他把碎甲放到尸体旁,免得秦昭踩到。
然后用刀柄撑地,试着把右脚向前送。
膝盖只撑住两息。
第三息时,他把重量交回刀上。
秦昭已经把手伸进缝口。
周砺把刀搁在膝前。
秦昭又叫了他一声。
你还在里面吗?
声音很哑。
秦昭把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衣领。
她没有立刻拉。
先看路。
周砺看向尸体旁的空隙。
领主级异兽的尾骨压住了右侧石槽。
左侧有一条能让人侧身过去的缝。
他把刀先递给秦昭。
秦昭接住刀柄,刀身沾满黑红的血。
我扶你。
先把刀给我。
你拿不稳。
给我。
秦昭把刀柄往前递。
周砺用右手握住,左手按住她的腕。
他的手掌全是血,秦昭的护腕立刻染红。
别踩右边。他说。
我看见了。
尸体会滑。
你先动。
周砺将左脚插进石槽。
右膝离地时,他的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秦昭扣住他的腰,把他稳住。
周砺的肩膀撞到她的肩。
松一点。
你还要自己走?
我得知道脚下是什么。
秦昭的手没有松。
她让开半步,把他的重量留在自己这边。
周砺沿着尸体边缘挪出去。
每走一步,他都用刀尖先探地面。
峡底的血把石面铺得很滑。
他走到第七步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防桩旁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看见了那具倒在峡底的领主级异兽。
队官先看尸体,再看周砺的刀。
刀刃上的血还没有干。
你一个人杀的?
周砺没有立刻答。
秦昭扶着他的肩,把他从裂缝里带出来。
周砺的右膝一落地,身体便向前栽。
秦昭及时托住他的胸口。
他低头喘了一阵。
队官让随员拿来止血布。
周砺接过布,先缠自己的膝盖,再把剩下的一截递给秦昭。
左臂。
我看见了。
帮我。
秦昭接住布,替他绕过伤口。
远处的公开计量柱亮了起来。
队官让人把记录牌推到防桩旁。
平常这块牌上会先出队伍编号,再出击杀数量和归属标记。
周砺站不直。
秦昭把他扶到柱前。
他把染血的手掌按在感应面上。
计量柱发出一声短鸣。
屏面亮了又暗。
队伍编号停在第一行。
击杀数量的位置没有数字。
归属一栏只留下三个字。
待复测。
周围的人看向那块空白。
队官皱了皱眉,伸手拍了一下柱壳。
屏面没有变化。
它没有显示等级,也没有显示周砺刚才看见的任何数字。
只把这一头的归属留在待复测里。
秦昭问队官。
怎么记?
队官看向周砺。
周砺把手从柱面收回来。
血印留在那三个字下面。
先记事实。
他撑着刀站稳,声音仍然沙哑。
这一头是我杀的。
秦昭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他没有推开。
两个人沿着防桩外的灰土往回走。
后面的计量柱还亮着。
待复测三个字在晨光里没有消失。
周砺回头看了一眼峡口。
那片黑暗里,领主级异兽的血迹一直拖到石缝深处。
他握紧刀柄。
右膝再次抽痛。
他仍然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