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砺把刀横在身前走进峡口,走了七步,回头还能看见秦昭的刀光。
那道光被石壁切成一小截,随着她换脚的位置轻轻晃动。
他没有停。
左壁贴着肩,右侧的石棱从胸口擦到腰侧,衣料被勾出一条细口。
地下风从脚边往上钻,带着湿土和血腥味。
周砺把重心压在左脚,右膝只碰了一下地面便收回。
三步以后有空洞。
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也记得左边那块薄石的形状。
灰土被前面的东西踩乱了。
四道脚印挤成一股,最深的两道落在右边,边缘有一圈暗红。
受伤的那头走得很慢。
后面的脚印间隔却在缩短。
周砺听见一声爪尖刮石。
声音从右前方传来,隔着一块突出的黑石。
他把刀尖下压,刀背贴到左壁。
黑石后有一阵细碎的呼吸。
呼吸停了一下。
右边的石缝里探出一只前爪。
爪尖没有落地,先在灰土里扫了两圈。
周砺退了半步。
他退得很慢,脚跟碰到后方的低石,立即把鞋底压住。
那只前爪向前一伸。
灰土被划出三条白痕。
一颗小石沿着石壁滚下来,擦过他的靴面。
里面的东西猛地缩回去。
周砺抬刀护住喉咙。
秦昭的刀光在缝外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石缝里先传出鼻息,随后是肩甲挤过石面的闷响。
探出来的是一头次级兽。
它的左前肢短了一截,落地时肩膀往下塌。
它把伤侧藏在外面,露出右边完好的前爪。
周砺看着它的脚尖。
爪子在地上点了两下。
它在等他先动。
周砺往右看了一眼。
右壁没有退路,左壁下方有一道斜槽,槽口只够鞋尖插入。
他把刀柄往内收。
次级兽压低头颅,脊背贴着黑石,右爪突然向前扫来。
周砺侧身。
爪风擦过左肩,钩住衣服,把布料撕开。
他没有顺势砍头。
刀锋沿着右壁落下,切进它露出的腋下。
那里先传来硬壳断裂声,再传出血肉被挤开的闷响。
次级兽撞上石壁。
右爪在他面前乱抓。
周砺抬肘挡住一记。
肘骨震得发麻。
刀刃卡在骨缝里,没有继续深入。
他握着刀柄向后一拧。
刀锋割开一道斜口。
次级兽抬起头,尖齿贴着他的面门咬下。
周砺把额头向右偏开。
齿尖擦过耳廓,温热的血立刻流进衣领。
他没有拔刀。
左手按住那只受伤的前肢,把它往石缝最窄的地方压。
伤肢被卡在石棱之间。
次级兽的身体顿了一下。
周砺踩住斜槽边缘,借着卡住的力量向前顶。
他的肩膀抵住兽颈。
刀柄被他的胸口压住。
刀刃在腋下往里推了一寸。
次级兽的右爪擦着他的背落下。
石壁上多出四道深痕。
周砺的腰被爪风带偏。
他咬住牙,右膝顶进兽腹下方。
受伤的膝盖被迫承了一下重量。
里面的筋肉像被火烧了一遍。
次级兽发出短促的嘶声。
它的左肩向后抽。
刀锋跟着划过肩下。
血喷在周砺的手背上。
周砺把刀拔出来,刀尖朝上挑进下颌。
次级兽的脑袋撞上石顶。
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响。
它的身躯向前压来。
周砺用左肩撑住,脚下的薄石裂开一道缝。
他低头看见那道缝,立刻把脚抽出。
次级兽的重量全部压到石棱上。
石棱往下塌。
周砺借着它下沉的空当,刀尖从下颌刺进,穿过软处,顶住颅底。
他没有再推。
刀柄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次级兽的爪子停在他的腰侧。
几粒碎石从它背上落下来。
它的身体慢慢软下去。
周砺侧身让开。
尸体卡在石缝中,堵住了半边路。
他用刀鞘顶住兽腹,把尸体往外推。
外面的风立刻变得腥重。
秦昭的声音贴着石壁传进来。
你受伤了?
耳朵。
膝盖呢?
还能走。
你说过这句。
周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刀刃。
血沿着刃口流到护手,往下滴在灰土上。
灰土里有一块被踩碎的甲片。
他用刀尖拨开甲片,看到下面藏着一道向内的浅槽。
那不是次级兽留下的爪痕。
槽口的边缘压得很深,像有更重的身体从这里挤过去。
周砺抬头看黑石后方。
狭窄的通道里没有回声。
方才那阵呼吸也消失了。
他蹲下来,把次级兽的尸体往外拖了一段。
尸体的后腿卡住突出的石尖。
周砺换了两个角度,才把它拽到能让一人通过的位置。
他的右膝落地,痛意沿着大腿往上冲。
他停了三息。
秦昭敲了一下刀柄。
周砺。
我在。
你还进去?
周砺看了看前方。
黑石后面传来一声更远的撞击。
碎土从上方簌簌落下来。
它在等。
那就让它等。
等到外面的人进来,它会转回去。
秦昭没有再劝。
外面的队官大概听见了这几句。
短绳在石面上轻轻摩擦,传来两下停顿的声响。
周砺把刀刃在尸体背甲上擦干净。
他没有收刀。
左手贴着石壁,右脚伸过尸体边缘。
尸体还在抽动。
每次抽动,肩下的血就往外涌一点。
他从那道血里跨过去。
通道比前面更窄。
左壁的湿水沾到他的袖口。
右壁上有一片新鲜的白痕,和189号防桩附近留下的刮痕方向一样。
那头领主级异兽刚从这里挤过去。
周砺闻到它身上的腥味。
血腥里混着一种焦糊气,像肩甲被利刃剖开后留下的热味。
他放慢脚步。
前面的地面忽然向下倾斜。
低处有水。
水面被一滴血打出圆纹。
圆纹还没有散开,右前方的黑暗里便响起一声低吼。
这声低吼压得很低。
石壁却把它送到了每个角落。
周砺把身体贴到左壁。
他先看见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被黑暗包着,瞳孔收成一条竖线。
随后是半边肩甲。
肩甲从中间裂开,裂口向下延伸,边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周砺认出了它。
它在领主级异兽群里走在最前面。
189号防桩外,那道镇将级的力量打穿了它的左肩。
它竟然还留在这里。
领主级异兽抬起前爪。
爪尖在水面前停住。
周砺握住刀柄,等它的重心落到右侧。
他知道它会从右边撞来。
知道没有用。
石壁之间没有足够的位置给他闪开。
领主级异兽忽然收回前爪。
它向后退了一步。
后方传来次级兽挪动尸体的声音。
外面的通道被堵住了。
周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头东西在听。
它听见后面的脚步,也听见外面那队人的位置。
它想把他压进水洼。
周砺抬刀,刀尖对准它的喉下。
他的左脚向后压住一块固定的石头。
右膝没有完全伸直。
如果它撞来,他只能把身体折进左壁。
领主级异兽低下头。
肩甲裂口朝向他。
周砺看见裂口后面跳动的肌肉。
他向前踏了一步。
领主级异兽同时发力。
水洼被它的前爪踩碎。
周砺没有刺肩甲裂口。
刀尖先往下压,贴着地面划过水面。
领主级异兽的爪子擦着刀背撞来。
刀背被撞弯了一瞬。
周砺的手腕往内折。
刀尖顺着爪下的空隙送进它胸口。
只进去半寸。
硬骨立刻卡住刀尖。
领主级异兽的头颅压了下来。
周砺抬臂挡住。
撞击先打在前臂,再传到肩膀。
石壁在他背后猛地一震。
他被撞退三步。
第一步踩碎了水洼边的石片。
第二步右膝向下一沉。
第三步撞上后方石壁。
旧伤在膝内重新裂开。
尖锐的痛沿着骨缝炸开。
周砺的左前臂被爪尖划过。
护臂从中间断开,碎片飞到水里。
皮肉翻开一条口子。
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背。
领主级异兽抬爪再压。
周砺横刀挡住。
刀身弯出一道危险的弧。
他的肩膀贴住石壁,脚下只剩一块不到鞋底宽的干地。
秦昭在远处喊了一声。
周砺!
声音沿着通道撞过来。
领主级异兽的耳朵转向外面。
周砺抓住它分神的半息,肩膀向左一沉。
刀身从爪下脱出。
他用刀柄撞向它的鼻梁。
鼻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领主级异兽猛地偏头。
周砺用右脚踢向它的受伤前肢。
脚尖刚碰到裂口,膝盖便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他没有踢开。
领主级异兽反手一甩,尾端扫过他的腰侧。
周砺被带得转身。
刀尖在石壁上刮出火星。
他抓住石缝里的凸起,才没有倒进水洼。
领主级异兽退到黑暗里。
它没有继续追。
周砺喘了两口气。
每口气都带着石粉。
他抬头看那片肩甲。
裂口正在收缩。
血没有再往外喷。
那头东西压住了伤口。
外面传来队官的声音。
周砺,退到尸体处!
周砺没有动。
领主级异兽的爪子藏在黑暗里,爪尖偶尔碰一下石面。
它在等他回头。
他回头,外面的队伍就会被它听见。
周砺把刀尖指向地面。
狭口左侧有一块向内收的石台,石台前不到两步宽。
他如果站上去,领主级异兽的肩膀进不来。
它只能用前爪抓。
它的左前肢已经坏了。
周砺扶着石壁往左挪。
右膝每动一下便漏出一阵麻。
领主级异兽跟着挪。
肩甲始终对着他。
它贴着右壁,故意把受伤的左侧藏住。
周砺停在石台前。
他先把刀尖插入石台边缘,确认那块石头没有松动。
随后他把脚踩上去。
石台只够半只脚。
他必须侧着身站。
左前臂的血滴在台面,滴出一条细线。
领主级异兽突然用右爪探来。
爪尖从他脸前擦过。
周砺向后仰。
后脑勺撞上石壁。
眼前白了一瞬。
他咬住刀柄,双手去抓那只爪子。
爪上的力量把他的手臂向下压。
左前臂的伤口被硬甲边缘磨开。
周砺的手指发麻。
他看见领主级异兽的肩甲缝隙正在贴近。
他松开右手。
刀柄落进水里。
领主级异兽的爪子压得更低。
周砺用空出的右手抠住石台边缘,腰身向外一转。
他把那只爪子带向石台尖角。
爪甲擦过尖角,裂开一片。
领主级异兽低吼,身体向后收。
周砺顺势蹲下,把水里的刀捞起来。
刀身碰到他的膝盖。
痛意让他眼前一黑。
他没有起身。
领主级异兽已经退了半丈。
黑暗把它的头颅和肩甲分开。
周砺把刀横在石台前。
他听见外面的脚步靠近了两步。
队官想进来。
周砺抬手在石壁上敲了两下。
外面的脚步停住。
别进。他喊。
你守不住。
这句话穿过裂缝,落在秦昭和队官之间。
周砺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右腿在发抖。
左前臂的伤口已经浸透袖口。
他确实没有把那头东西杀掉。
可石台前只有一条能落脚的线。
领主级异兽想过去,必须先把伤口送到他刀下。
周砺抬眼看向黑暗。
再说一遍。
队官没有立即出声。
秦昭在外面问了一句。
你要我们怎么做?
守住后面。
你呢?
守这里。
领主级异兽向前迈了一步。
它的右爪落在水里,水面立刻被血色染开。
周砺将刀尖抬高。
那头东西盯着他看了很久。
它没有扑。
它往后退了一步。
肩甲擦过石壁,发出一阵粗粝的响声。
周砺没有追。
他站在石台边,等它退到更深的黑处。
那股腥味一点点远去。
黑暗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它换了方向。
周砺偏头听着。
左侧更窄的缝里有风。
那头领主级异兽沿着风口退走了。
外面的队官又喊了一声。
周砺!
周砺扶着石壁回到尸体旁。
每一步都像踩在没有长好的骨头上。
秦昭看见他从黑暗里出来,先看他的膝盖,再看他的左臂。
她把一块布从刀鞘上撕下来,递进缝口。
周砺接过来,缠在前臂上。
他缠了两圈,第三圈没有力气拉紧。
秦昭从外面伸手,替他压住布端。
已经压住了。
我说松一点。
秦昭停了停,把手收回。
周砺自己重新拆开。
他把布往下移了半寸,再绕过伤口。
血没有立刻透出来。
队官站在裂缝外,看着那具堵路的次级兽尸体。
它走了?
往里。
你没有追。
腿不够快。
队官的目光落到他的膝盖。
那就退。
周砺把刀尖插进灰土,借力坐到尸体旁边。
他没有说话。
领主级异兽退走的方向还留着一条血线。
血线在黑暗里断了几次,每次断处都有重新拖行的痕迹。
它在换脚。
它也在等。
周砺摸到刀刃上的缺口。
刚才那一下撞击把刀口崩掉了一小块。
他用拇指压住缺口,指腹立刻被割开。
秦昭看见了。
别摸。
周砺把手收回。
他的手指放在膝盖旁边,血慢慢流到掌心。
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下去。
裂缝口只剩一条灰白的线。
随员把一盏低灯放到桩旁,灯光没有照进来。
队官让人把尸体拖到外侧,给他留出一小块能坐的位置。
周砺没有出去。
他把刀横放在右膝前,刀柄朝向自己。
每当膝盖抽动,他就用另一只手按住刀柄。
夜色一点点压到峡口。
秦昭在外面叫他。
周砺。
他听见了。
没有应声。
你还醒着吗?
他把刀刃转了半寸,让缺口朝向灯光。
没有应声。
我进不去,你听得见就敲一下。
周砺的手指碰到石面。
他停住。
右膝又抽了一下。
他把手放回刀柄上。
峡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摩擦。
那头东西在黑暗里换了个落脚的位置。
周砺闭上眼睛,坐在刀旁。
夜还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