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砺到要塞外的第一夜没有铺位。
他把短包放在墙根,坐在自己的刀旁边。右腿横在身前,膝下垫着车上的旧布,肩上的伤口被干布压住,血仍沿着布边一丝一丝往外洇。
秦昭站在灰墙下,左手提着那根备用短绳。绳结已经被她重新打过,结头比在省界哨点时更紧。邵允带着车队从墙门旁边走过,先把车和人交给墙内的值哨者,再回头看周砺。
“你的名字不在这一夜的铺位上。”他说。
“我知道。”
“末位也没有。”
周砺看向墙根。灰墙下铺着一排木板,木板数量正好够一队人躺下。最外侧那块板被水泡裂,板底垫着一块写过公开等级的铁片,铁片上留着上一队人的泥脚印。
“那我坐这儿。”
邵允没有拦他。
秦昭把短绳往肩上一搭:“我去找我的位置。”
“你自己选。”周砺说。
“你不问我站哪?”
“你看桩牌。”
秦昭朝墙上看去。
墙门右侧挂着三块木牌,红漆写着公开等级,牌下各有一盏灯。值哨的正式武者按牌站开,最高的一段贴着墙外,较低的两段往门洞和内墙收。每个人脚下都有一块灰石,石头之间留着能让两人换身的缝。
墙根最左侧却空着一段。
那段墙脚向外塌了一掌,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泥面上只有几道旧爪印。空段前立着一根断桩,桩头低于人的膝盖,旁边横着两块掉下来的旧石。
秦昭看了片刻:“那儿为什么没人?”
邵允说:“桩牌不管。”
“墙管?”
“墙脚浅。”
“兽进得来?”
邵允把视线移开:“进来过。”
周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墙脚浅口外有一道干掉的黑血痕,血痕钻进石缝,尾端被风吹成细线。旧石的一面留着爪痕,爪痕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那段由谁看?”秦昭问。
“没人排。”邵允说。
秦昭将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我去。”
周砺抬头看她:“你去争你的位置。”
“我不争,明天也会有人让我去门洞边。”
“那就去门洞边。”
“你呢?”
“我看浅口。”
秦昭没有立即走。她看着周砺的右膝,又看向那根断桩。
“你要站一段没人排的墙脚?”
“那里进东西。”
“你是来报到的。”
“我已经到了。”
这句话让秦昭的嘴角向上一挑,随即又压回去。她把短绳递到他面前。
“绳先给你。”
“你带着。”
“我站桩牌,绳碍手。”
周砺接过绳,在自己刀柄上绕了一圈,又把结头压到刀鞘下。
“你守你那段。”
“你守你那段。”
秦昭转身走向墙门右侧。
周砺扶着墙根起身,右膝落地时先软了一下。他把力量放到左腿,拖着右腿走到浅口,把两块旧石从泥里拖出来。
旧石一块方,一块长。方石底面还粘着墙灰,长石的侧面有一道被兽爪磨出的浅沟。周砺先把方石横放在浅口外,再把长石斜搭到断桩后方,给石缝留出一条只够兽肩挤进的窄路。
断桩太短,压不住长石。
周砺将刀插进泥里,用刀背把断桩往下敲。右肩的伤口被这一下牵开,他停了片刻,换左手握刀,继续敲。
石桩下沉半寸。
长石顺着桩边卡住,窄路从两掌宽压到一掌半。
游栎站在第二块等级牌后,看着他的动作。游栎年纪不大,手里的长矛矛尾包着一层旧布,布上没有血迹,只有木柄被磨亮的细纹。
“这样能挡?”游栎问。
“挡不住。”周砺把刀拔出来,“只让它一头进。”
“你一个人?”
“先一个人。”
游栎看了眼自己的桩位。离他最近的灰石在墙门右侧,按牌站在那里的人每隔一阵就要换脚,位置不能向左多挪。
“我不能过去。”他说。
“你站你的。”
游栎点了点头,重新把矛尖对向墙外。
周砺坐回浅口旁的旧石上,把短绳从刀柄取下,系在断桩后方。绳的另一头贴着墙根,若他身体被拖走,绳结会先撞到墙脚。
秦昭在门洞右侧占到自己的灰石。她左手刀朝外,右臂贴在肋侧,值哨者看了她一眼,伸手将一盏灯往她脚边推。
“灯在桩内。”那人说。
秦昭把灯提起半尺,让灯光照到门洞外沿。
“我看外面。”
“牌上看内侧。”
“外面有东西时,牌会告诉你?”
那人没有回话,只把脚收回灰石中心。
秦昭把灯放回桩内,自己往外多站了半步。她的影子压过门洞的一角,右侧墙根的缝隙便亮了出来。
周砺看见这一幕,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灰墙外的风比省界哨点干,风里夹着细碎的砂。墙脚浅口的旧血痕在灯下断成三段,最外一段被雨水冲开,往北面草坡拖去。
夜深后,墙头换过两次灯油。
按牌站位的人换过三轮。每次换位,游栎都把矛尖交给旁边的人,自己退半步,再从另一块灰石走回来。他的左脚有一点跛,走完一轮便用矛尾撑一下地面。
周砺没有叫他过来。
墙门里的值哨者也没有叫周砺去填牌上的空处。
两段位置各自守着。
接近子时,墙外的砂声忽然停了。
风贴着灰墙向南刮,浅口外的草尖一根根倒下。周砺把手按在旧石上,感觉石底传来很轻的震动。
墙门右侧的灯火同时偏向外面。
“告警。”墙头有人喊。
墙上的铜片被敲响,声音从门洞传到墙脚。正式武者按牌回身,最高等级的两人走到外沿,门洞旁的人把灯压到石墙根部。
邵允从车边赶来,短刀已经出鞘。
“浅口收人。”他说。
“我在。”周砺答。
“那段判定不必守。”
“我看见了。”
“看见就退到墙内。”
周砺把方石往外推了半寸。
“我先看它从哪儿进。”
邵允想往前,墙头又传来一阵铜片声。
浅口外的泥面先鼓起一小块。
一只细长的前爪从泥里探出,趾甲刮过方石边缘。紧接着,兽兵的额头贴着地面挤出来。它的甲片窄而硬,头顶有一条被火燎过的黑痕,鼻端贴着周砺留下的血味。
“退!”邵允喊。
周砺没有退。
兽兵前半身钻过方石,肩胛被斜搭的长石卡住。它低头往前拱,断桩被顶得向后弯,石块之间发出一声细裂。
周砺按住长石。
石头往他手掌里震。
兽兵的身子被压在窄路里,后腿还留在墙外。它转头咬向周砺的手,牙尖擦着石面落空。
周砺用左脚抵住断桩,右腿拖在身后,刀从兽兵颈侧往下送。
刀尖进入一寸,兽兵便向后猛缩。长石跟着跳起,断桩从泥里松开,周砺的肩膀被石头撞了一下。
他没有把刀拔出。
周砺把左手压到长石上,借着石块回落的力量,将兽兵的前胸重新压低。兽兵的爪子抓住方石,身体在窄路里拧转,颈侧那道刀口被石棱撑开。
刀刃沿伤口横切。
兽兵的头撞在墙脚。
周砺的右膝同时失力,身体向下沉,刀柄几乎脱手。他用左肘抵住石面,手腕向前一送,刀刃切过颈骨。
兽兵的爪子松开方石。
脑袋垂在浅口内,身体还卡在墙外。周砺把刀抽出,握住它颈后的甲片往外拖。右腿无法发力,他只能用左脚一点一点向后挪,将兽尸拖到方石旁。
面板在眼前亮起。
等级:38
经验:55%→70%
力量从肩背沉到手臂,右肩刚才被石块撞过的疼仍在,右膝也只恢复到能拖动的程度。周砺把兽尸推到墙根,断桩顺着尸体压下去,浅口重新窄住。
“一头。”游栎在牌后说。
“你看见了?”周砺问。
“看见刀进颈侧。”
“那就记刀。”
游栎点头,目光落在浅口外侧。
第二头兽兵从坡下站起来。
它没有冲。
它看见第一头被卡在石缝里的尸体,先把身体贴到地面,再沿墙根向北挪。墙门的正式武者把枪尖对准它,按照桩牌的线各自退半步。
游栎的灰石正好在第二头兽兵的路线旁。
他看见兽兵绕过灯影,手里的长矛向前递了一下。
矛尖落空。
兽兵从矛下钻过,爪子擦过游栎的腿。游栎向后退到第二块灰石,脚跟撞到墙根,身体失去半步。
周砺抬手:“别追。”
游栎没有追。
他将矛尾撑在墙根,先让兽兵越过自己,把它的去路交给门洞另一侧。
那头兽兵却突然转向浅口。
它闻到第一头留下的血,前爪在旧石旁按下。
周砺把断桩往外一顶。
“进来。”
兽兵的肩撞上第一头尸体。
尸体被顶得向内滑,方石往墙脚挤了一寸。浅口露出一道缝,兽兵的半边胸口挤进来,长石被它的背甲顶起。
周砺抬刀准备接住。
游栎忽然转身。
他把自己的长矛交给旁边的人,跨出灰石,赶到浅口内侧,伸手托住长石。
“我压石。”他说。
“你的牌位。”周砺说。
“看见了。”
游栎的肩膀顶住石块,矛柄被他留在墙脚。兽兵的前胸在窄路里拱动,爪子抓住方石,长石一点点往上抬。
周砺左脚踏住断桩,刀尖从兽兵颈侧穿入。
这一次,游栎没有退。
他把长石压低,兽兵的颈侧被石棱和刀刃一起夹住。周砺把刀往前送过骨缝,黑血沿着石面流下。
兽兵挣了两下,头撞到方石,身体慢慢沉下去。
周砺把刀抽回,兽尸压住断桩,浅口重新闭合。
面板没有变化。
游栎松开长石,右手掌心被石棱磨出血。他站起来,先看了看自己的灰石,又看向周砺。
“这段我来补。”他说。
周砺把刀在兽尸背上擦了一下:“你站你的牌。”
“牌在墙门那边。”
“那边有人。”
游栎把长矛从墙脚捡起,矛尖重新朝外。
“这边也有人。”
他将原本属于自己灰石的位置往浅口挪了一步,把周砺让到墙根内侧。游栎的脚踩在断桩旁边,长矛横在两具兽尸上方,先把缺口补住。
周砺看着他,没说谢。
秦昭从门洞那边走来,左手刀上沾着一层墙灰。她停在浅口外侧,看了一眼游栎占的位置。
“你把自己的位置让了?”
游栎说:“我看见他怎么守。”
“那你原来的位置呢?”
“有人补。”
门洞内侧的另一名武者已经把灯提到游栎空出的灰石旁,长枪交到后排人手里。秦昭看着这一幕,转身把自己的灯放回门洞原来的位置。
“我也看见了。”她说。
周砺把断桩再往泥里压了压。
“你看你的。”
“我站我的。”
邵允走到墙脚,俯身看浅口和两具兽尸。方石、长石和断桩把缺口压成一道斜缝,兽血沿墙根向外流,长矛横在缺口上方。
“你们把墙脚改了。”他说。
游栎抬头:“它本来就会进。”
邵允看向周砺:“你第一夜就去站没人要的地方?”
“那里空。”
“空不等于你的。”
“现在有人站了。”
游栎把长矛往地上一顿,矛尾压住断桩。
“我补。”
邵允沉默片刻,收起短刀。
“明早把这段报给墙头。”
“谁报?”秦昭问。
“站的人。”
游栎看向周砺:“他说。”
周砺没有接话。他把右腿往墙根收,给游栎留出能转身的空地。
夜里的告警没有停。
远处的灰墙外又响起几次爪声,却都被墙门与石桩压在外线。浅口的两具兽尸堵住了旧缝,游栎站在断桩旁,每隔一阵便用长矛尾碰一下石头,确认石块还在。
周砺坐回自己的刀旁。
秦昭在门洞内侧守着公开等级牌,左手刀始终没有收入鞘中。
天快亮时,墙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游栎,浅口是谁守?”
游栎抬头:“周砺。”
墙头的人停了一息。
“哪个周砺?”
游栎看了看周砺的右腿,又看向他手边那把带血的刀。
“从沧江来的周砺。”
墙头那道声音再次落下来。
“让他明早到墙头。”
周砺按住刀柄,抬头看向灰墙顶端。
“寇昶?”邵允问。
墙头的人没有回答,只将那盏照着浅口的灯往下压了一寸。
游栎把长矛横在断桩旁,给周砺让出墙根。
这一夜,浅口有人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