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省界碑时,路旁的电线杆换了编号。
秦昭靠在车厢侧板上,隔一根数一根。数到第七根,她的左手还搭在刀柄上,眼睛却慢慢合住。肩包外缠着那根备用短绳,绳结压在她肩下,车一颠,结头便在布面上轻敲一下。
周砺坐在她对面,右腿横在车厢中间。右膝不能承重,车轮经过坑洼时,膝下的麻意便沿着小腿往上爬。肩上的爪口已经结成一层薄痂,衣领一动,痂面便重新裂开。
邵允在车头喊了一声,车队从省界的灰石旁拐进一条窄路。
周砺掀开车帘。
路北面立着一排矮桩,桩顶挂着铁片。铁片上有红漆写出的等级和退位,字被风磨掉一半,仍能看清谁守在最前,谁退到第二根,谁把车尾让出来。
最外侧的两根桩上各点着一盏罩灯。灯光照不到更远的地面,只把桩牌和车辙照在一起。
秦昭睁开眼:“到了?”
“省界哨点。”邵允在车头答。
“还要走多久?”
“天亮前到北墙。”
秦昭看了看车外的桩牌,抬手数了一遍。
“他们把最高的放在外面。”
“按牌站。”邵允说。
“要是牌错了呢?”
邵允握着缰绳,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厢向左一歪。
“到了要塞再说。”
车停在哨点后的土坡下。
这里没有营房,只有三面矮墙和一排钉进地面的旧石桩。石桩外沿各刻了一道横线,横线旁钉着小铁牌,标着公开等级。车队刚停稳,值哨的人便按照牌上的顺序下车,先把两盏灯提到最外沿,再把长枪插入桩后的土缝。
邵允跳下车,先检查车尾的绳和车轴。
“夜里只停一炷香。”他说,“补水,换灯油,其他东西留车上。”
秦昭扶着车帮下地,右臂抬不起来,左手将刀鞘压回腰侧。她往最外侧的桩牌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和周砺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我们站哪?”她问。
邵允把一盏灯递给她:“你守车内侧。”
“他呢?”
邵允看向周砺。
周砺正扶着车帮下地。他的右脚刚碰到土面,膝盖便向下沉了一下,左手抓住车梁,等疼意退开。
“他坐车里。”邵允说。
“车里没有桩牌。”秦昭说。
“所以让他坐车里。”
周砺松开车梁,拖着右腿走到车尾。他没有去找位置,先看地面。车尾后方有两道新鲜的拖痕,拖痕从北面草坡下来,绕过一根倒桩,又回到裂境侧的黑沟。
“这里刚换过桩?”他问。
邵允回头:“昨晚断了一根。”
“补了吗?”
“补了。”
周砺用刀鞘碰了碰那根新桩。桩身是湿木,底部插得浅,旁边的泥被重新填过,填土里还露着一截灰白的旧根。
“这根撑不住车。”他说。
“它只标第三退位。”邵允说,“车尾不靠它。”
周砺看了一眼桩牌。红漆的等级字迹下方画着一条斜线,斜线指向第三根石桩。三根石桩之间有空隙,空隙正对车尾。
“车尾退到哪?”秦昭问。
“车尾让出来。”邵允说。
“让给什么?”
邵允把灯放到石墙上。
“让给要进线的东西。”
他说完,走向最外侧的哨位。
周砺在车后坐下,刀横在膝上。他把右腿放平,手掌压着车梁。秦昭站在车内侧,灯光从她肩后斜下来,正照到那根备用短绳。
“你睡一会儿。”周砺说。
“你数桩牌?”
“我看车尾。”
“车尾有邵允。”
“他守规矩。”
“你不守?”
周砺看着那根新桩:“我还没看见规矩能不能撑住。”
秦昭低头把灯往里挪了一寸,光线从桩牌滑到车轴。
“这儿有一处空。”
“桩牌留的。”
“你要站进去?”
“先坐着。”
秦昭没有再问。她靠着车板闭上眼,左手仍压着刀鞘。
哨点外的风一阵紧一阵松。
值哨的人按桩牌换位。最外侧的两人站到第一根桩旁,稍低一级的三人站在第二根桩后,车尾那一段留出一辆车宽。每换一次,邵允都会抬头看一眼牌,再把灯往对应的位置挪。
周砺看了三次。
他看见那个写着较高等级的武者每次换位都站在最前,另一个公开等级较低的武者则负责把车队后方的灯提到第三桩。两人的刀和枪都没有离开对应的线。
秦昭数到第十一根电线杆时,头靠在车板上睡着了。
周砺把她肩包上的绳结往里压了一下,避免车轮一动绳头被石桩勾住。
也就在这时,北面黑沟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撞响。
最外沿的罩灯晃了一下。
邵允立刻抬手。
“看沟。”
第一根桩旁的人把枪尖转向北面。第二根桩后的人将灯压低,照出草坡上一片被踩倒的湿草。草根里埋着一层暗红色的碎壳,碎壳边缘还在向外渗水。
裂境侧的黑沟里,忽然亮起两点低低的湿光。
“退到三桩。”邵允喊。
最外沿的人按牌后退。
第一个人退到第二桩,第二个人退到第三桩,车尾后方的灯跟着往内收。所有动作都很快,位置却没有乱。最前面的桩外,草皮从中间鼓起,泥土像被一只大手顶开。
一头兽兵从黑沟里冲出来。
它的前肩挂着一片裂境灰壳,四肢细长,爪子落地时没有拖泥。冲势越过第一根桩,直奔车队后方的粮车。
邵允退到第三根桩外,短刀横在身前。
“让车尾。”
车尾没有人。
周砺站了起来。
右膝才向前送,腿弯便软了一下。他用左手撑住车梁,先把身体拖到车尾和第一根石桩之间。
兽兵已经冲过两盏灯。
邵允在第三桩旁转头:“你回去!”
周砺没有回。
他看见车尾横梁离地只有一尺,车轮后方压着一块被水泡松的硬土。兽兵若从车尾挤过去,头会先撞车梁,前胸再落到硬土上。
周砺把刀鞘插进车轮与地面的缝里,刀尖朝外。
兽兵扑到车尾。
它的额头撞上车梁,车身猛地一震,周砺被震得右膝跪下。兽兵的前爪从横梁下探进来,爪尖擦过他的肩口,已经结痂的伤又裂开。
周砺没有往后退。
他用左脚抵住车轮,左手压住兽兵的上臂,把它的前胸往下按。车梁卡在兽兵肩胛上,兽兵的身体向地面贴去,颈侧被迫露出一条狭窄的软线。
兽兵扭头咬来。
周砺的右膝又向下坠。他把刀柄从鞘里抽出一寸,刀背贴着车梁,刃口沿兽兵颈侧送进去。
刀刃先割开灰壳下的皮。
兽兵的爪子抓住车梁,车身向外倾了一下。周砺左肩抵住横梁,刀尖沿颈侧继续往里,直到碰到骨头。
兽兵的后腿蹬住地面。
车轮向后滚了半寸。
周砺被带得向前滑,右膝磕在硬土上。他没有把刀拔出,左手把兽头压向车梁,刀刃横着切过颈骨。
兽兵张开的嘴停在车轮旁。
黑血从颈侧涌出,沿着车梁流到周砺的手背上。它的爪子在车板下抓了两下,身体终于沉下去。
周砺把刀抽出,先用左脚卡住车轮,再撑着横梁站起来。
面板在视线里跳了一下。
等级:38
经验:45%→55%
力量从腰背向右臂贯过去,肩口的疼仍在,右膝的麻也没有消失。刚才被车身带偏的车轮重新稳住,周砺的手指却在刀柄上收紧了一次。
“一头。”秦昭在他身后说。
她已经醒了,左手握刀,右臂贴着身侧。灯被她提到车尾,照出兽兵颈侧的刀口。
邵允快步走来,先看兽尸,再看那块被车轮压松的硬土。
“你不该在这儿。”他说。
周砺把刀上的血擦在兽兵灰壳上:“车尾在这儿。”
“桩牌写了退位。”
“它没写兽从车尾来。”
邵允看着他拖着血的右腿,伸手指向第三根桩。
“你有自己的等级?”
“我有自己的腿。”
邵允的视线停在他的膝盖上,没有立即说话。
第二声撞响从黑沟里传来。
这一次,裂境侧的水先漫过草根。远处又亮起两点湿光,第二头兽兵贴着第一头留下的血迹探出半张脸。
邵允转身:“所有人按牌回位。”
周砺没有再向前。他把车轮旁的尸体拖到横梁下,让出车尾的空处。
“这头我来?”秦昭问。
“看它走哪边。”
秦昭把灯往左侧压,左手刀没有出鞘。
第二头兽兵在第一根桩外停了一下,闻到车尾的血,脑袋转向周砺。它没有立刻冲,前爪在泥里试了两步,随后沿着石桩外侧朝第二根桩挪。
第一根桩旁的武者将枪尖压低。
“它要换线。”
邵允抬手,示意第二桩的人准备。
第二头兽兵忽然加速,撞向第一桩与第二桩之间的缝。枪尖从前方刺入,兽兵偏头避开,爪子擦过桩身,硬生生把新木桩撞歪。
“退三桩!”邵允再次喊。
第一桩的人照着牌退。
秦昭的灯被风吹偏,周砺看见桩牌下的斜线露出一小截。那条线指向车队内侧,正好与被兽兵撞歪的桩形成一个空口。
他把车尾的旧缰绳解下来,甩给秦昭。
“拉车头。”
秦昭接住绳,左手绕过车架。
“要把车移走?”
“只移半尺。”
她咬住绳头,把身体压到车侧。周砺用左脚顶住后轮,等第二头兽兵扑向空口的一刻,秦昭猛地一拉,车身横移半尺。
兽兵扑空,前爪卡进车轴旁的泥缝。
第一桩的武者已经退到第三桩,枪尖没能跟上。周砺抓住车梁,拖着右腿往前,刀从车轴下方探出。
兽兵想拔爪,周砺先把车梁压到它肩上。
它的脖颈被迫低下,刀刃从颈侧穿过,血喷在车轮内圈。
周砺把刀往里送了一寸,兽兵的头撞在泥里,身体抽动两次,随后伏在车轴旁。
面板没有再动。
周砺把刀收回,喘着气退到车尾。
“这一头算谁?”第二桩旁的武者问。
邵允看了他一眼:“没死。”
那名武者指向周砺刀上的血:“那是他的刀。”
“他说他没杀。”
周砺垂眼看兽兵。刀尖确实只划开了颈侧的皮,骨头还连着,兽兵的爪子正在泥里缓慢收回。
秦昭上前半步,刀锋停在兽兵头侧。
“我补?”她问。
周砺摇头。
他用刀鞘压住兽兵的前爪,让它无法再往车底钻,随后把一根断桩插进车轴旁的泥缝。断桩卡住兽兵的肩,兽兵挣扎几下,身体却被车梁和泥地夹住。
“先留着。”邵允说。
周砺抬眼:“它还活着。”
“我看见了。”
“你刚才说车尾让出来。”
“现在车尾有人。”
邵允把短刀握紧,向前走到第二桩外侧。他蹲下来,用刀尖挑开兽兵颈侧的血,看见刀口只到浅层,便将刀尖再送入半寸。
兽兵的身体猛地一抽,随即安静。
面板依旧没有变化。
周砺看见了这一下,没有说话。
邵允站起来,把刀在兽兵身上擦净。
“这里的第一刀按桩位分。”他说。
秦昭看向他:“那第二刀算谁?”
“算守线。”
周砺把车轮旁的泥踢开,露出那根被撞歪的新桩。
“这根桩要换。”
“到了要塞再说。”邵允说。
“你们那里什么都到了再说?”
“墙里有地方说。”
“墙外呢?”
邵允看了一眼黑沟:“墙外先活着。”
第二声兽吼从沟底传来,剩下的湿光退到更深处。值哨的人重新回到桩牌指定的位置,三根石桩之间的空口被一块短板暂时挡住。
邵允让人把周砺杀死的第一头兽兵拖到沟边。
“你守车里。”他说。
“我守车尾。”
“车尾有牌。”
“牌上还是空的。”
邵允看向那块空处,最后将一盏灯放到第一根桩和车轮之间。
“你站灯后。”他说,“别越过第二道线。”
周砺拖着右腿站到灯后。
秦昭把车头的缰绳重新绕好,回到他侧面。
“我也在灯后?”
邵允看她:“你们两个一起。”
“这算什么位置?”
“暂时位置。”
秦昭看向周砺,低声说:“一起不守规矩。”
周砺没有看她,只把刀锋朝向黑沟。
“先看这一夜。”
天亮前,第二头兽兵再没有冲出沟口。
车队重新上路时,周砺坐在车尾,右膝放在短板上。邵允经过第一根桩,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留在车轮旁的灯,随后把灯提回车头。
路的北面出现了一道灰墙。
灰墙上挂着一排长灯,灯光沿墙顶向两侧伸开,一盏接一盏,整夜都没有熄灭。
邵允在车头说:“到了要塞再说。”
周砺看着墙上的灯,按住刀柄。
这一次,他记住了车尾那块空位。